白茫茫
第 220 章 / 共 100 章

井边平地

2020 年 3 月末,一个礼拜四的下午。

贾母在荣禧堂西头那间小厅里。窗子开着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渗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条浅灰薄毯的边角上,把毯角那一根松了的线掀起来又放下去。她没让人关。

王夫人是替她送一盒新到的燕窝过来的。小罐子搁在桌沿,盖子盖得不紧——她推过去的时候让盖子歪了半圈,怕老太太一会儿要看里头那几只蜡封。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彩云送她到院子门口就回去了,屋里这会儿只有她、贾母和鸳鸯。

贾母没看那盒燕窝。她朝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收回来。

"——这几日老爷那边,"她说,"还顺当吗。"

"——还顺当。"王夫人说。"外头那几家先让他放着了。"

贾母"嗯"了一声。

她"嗯"完没接下文。她端起那杯茶,没抿,又放下去。茶杯跟桌面碰了一下,比她平日轻——是手没使上力。她把手放回毯子上头。她的手指搭在那一根松了的线上,停了一秒,没去捻。

"——前儿你跟我说的那一摊子事。"她说。

王夫人没立刻应。她知道老太太说的是哪一摊。她"嗯"了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轻。

贾母朝窗外那一段空院子看了一下。这两日园子里开了一茬白玉兰,花瓣落了一地,没人扫。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这园子里,"她说。

她说完这四个字停了一下。她的眼睛落在桌沿那只小燕窝罐子歪着的盖子上。她看了它一秒。

"——是不是该清一清了。"

她说"清一清"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重——是那种顺着先前那一段话往下接的语气,像在说今年的白玉兰落得早。她说完没看王夫人。她端起茶杯又放下去。茶杯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嗒"了一声,比她刚才那一回响一点。她自己听见。她没动。

王夫人没立刻应。

她的手在膝上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掌纹。她又把手翻回来。她的肩膀往下落了一寸——不是松了,是把那股要紧的气往下压了一寸,让它压在胃里。

"——我看着办。"她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没动。她说完往后靠了半寸,腰没靠到椅背上,是停在椅背前那一指的位置上。她的右手又在膝上翻了一下,又翻回来。她没朝鸳鸯那个方向看——她知道鸳鸯也没朝她这边看。

贾母没再说话。她朝那盒燕窝伸了一下手,又把手收回去。她朝鸳鸯抬了一下下巴。鸳鸯走过去,把那只盖子歪着的小罐子端起来,搁到桌中间。罐子搁稳之后她退回到贾母椅子后头那半步的位置上。

屋外院子里头不知道哪一处有麻雀叫了一声。叫了一声又静了。

——

中间几天没下雨,也没什么事。园里几个对外承办的项目按贾政的意思早停了,开放日延到了六月。园丁照例修剪那一排黄杨——这两日剪到沁芳桥东头那一段就停了,剪刀搁在树底下还没收走。月例银的纸袋子周三晚上送到了各院——比上个月晚了半天,没人提。

——

四天之后。夜里十一点。园子的灯陆续关下来。

宝玉从怡红院的后门出来,没带袭人。袭人在西边那间小厨房里替他温一碗藕粉——他出来的时候没说话,把门带上,门轴上那一点旧润滑油吱了半声。袭人那边水声没停,没听见。

园子里这个点的路是黑的。靠园墙那一排杉树底下挂着几只太阳能小地灯,电池不太够用,光只到脚面。他穿一双家居的软底鞋,走在青砖上没声响。袖口的扣子他没扣。手揣在裤袋里。

他没朝沁芳桥那个方向走。沁芳桥那一头是潇湘馆——黛玉这两日咳得厉害,他今晚不去那边。他朝东南角走。那一段路平日没什么人走——那一带从前是几间下房,前几年改造的时候拆了,留出一块空地,铺了一层青砖,准备做个小景,后来停了,就一直空着。空地中间,原本有一口井。井是老井,比这一段园子还老——是民国年间那一茬旧院子留下的。前年园子做改造,把井填了——填的时候是水利公司来的人,倒了三车细沙,又倒了一层水泥,封口砌了一块青砖。那块青砖跟周围那一片青砖一样大,颜色比周围那几块新一指——新出来的那一指,这两年也没褪。

宝玉走到那块青砖跟前。

他站住。

他没蹲下去摸那块砖。他也没朝那块砖低头看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他的手还揣在裤袋里。

远处怡红院那个方位有一点光——是厨房窗那一盏小灯,袭人还没关。光隔着一片黑园子,落在树梢上,是一点黄。再远一点有一户内宅的灯也亮着——他认不出是哪一户,可能是王夫人那边的小书房。

他在那儿站着。

风从园墙外的巷子里灌进来,从他左边走到右边,把他袖口那一块没扣的布吹翻了一下。他没去按。

他站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没看表,他自己后来也没数。

——

他朝来路走回去。

走到沁芳桥那一段,桥上没人。月不亮,水面上是一层黑。他在桥中央停了一下,没朝水里看。他朝怡红院那一头看了一眼。那一盏厨房的小灯灭了——袭人大概把藕粉端去屋里搁着了。他继续走。

怡红院的门是虚掩的。他推开的时候,袭人在外间。

"——回来了。"袭人说。

"——嗯。"

"——藕粉在屋里。"

"——嗯。"

他没进屋去喝。他进了东边那间小书房,把门带上——带得不紧,留了一指的缝。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椅背上原本搭着的那一条薄毯没动。

他在竹榻边坐下来。

书架最下一格那一本《西厢》还在原来那个位置上——浅米色封面,是九十年代南方一家文学季刊停刊那一年夹在最后一期合订本里的影印本。他上礼拜翻到的是哪一折,他自己也不记得。他把书抽出来,搁在膝上,翻开。

翻开的是哪一页他没特地找。

他从翻开的那一页起往下读。他读得不快也不慢。他的左手垂在榻沿,右手压住书页。藕粉那一碗搁在小几上,离他右手十厘米——他没去端。碗沿那一圈水汽散了。

他读到一句。

——"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

他读完这一句没翻下一页。他的拇指在那一行的下沿停了半秒。他把书合上。

他没把书放回书架。他把书搁在膝上,封面朝上,手压在封面那一块浅米色上头。

外间袭人把灯熄了。怡红院里只剩书房这一盏小台灯。他伸手把台灯的拉绳拉了一下。

光灭了。

园子外头远处廊下不知是哪一处有一只炭盆——这两日夜里还冷,廊下的炭盆没撤。风从园墙外那条巷子里又灌进来一阵,吹过那只炭盆,盆里那一层将熄未熄的炭灰被吹得簌簌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