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92 章 / 共 100 章

第一夜账本

2019 年 12 月中旬,大雪节气过后第三日,晚上十点。

凤姐的小书房在荣府东路二进偏院,平日不开。平儿用钥匙开了三下才开开——锁芯有点涩,她哈了口气在钥匙柄上,又拧了一下。

"奶奶平常自己开。我开总是不顺。"

探春没接话。她跟着进去。

屋里有股闷过的暖气味,混着旧纸和檀香。屋角一只老式落地灯。靠墙整面是檀木柜,柜下两只铁皮账箱,箱口贴着封条——是平儿傍晚刚封上的。

平儿把封条撕了。

"奶奶让我跟您说——"她撕得很轻,"账箱里的东西,您随便看。"

探春把外套脱了搭到椅背上。她今晚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她取出一本横线笔记本、一支签字笔,又取出一只小电子计算器——是她上学时买的那款,按键磨得发亮。

她坐下。平儿在对面坐下,把第一沓账本推过来。

——

账本封面写"2019 例银"。字是凤姐的——凤姐写字横笔起得快,"例"字最后一钩往上挑,像一个没收住的动作。

探春翻开。一月——二月——三月,每月一页,底下签字栏签"凤"。三月那一页签字栏旁边还有一个小字"补",标了一笔三百八十六元的"姨娘月例补贴"。

她翻到四月。四月那一页的字迹变了——字小了一号,横笔不挑,"凤"字签得规整。是另一只手。

她抬头。

"四月这页谁记的?"

平儿凑过来。"我记的。那个月奶奶在医院。"

探春"嗯"了一声,往下翻。五月又是凤姐的字。七月那一页字迹又不一样——比凤姐的粗,比平儿的大,"凤"字签得歪。

"这是谁的?"

"旺儿家的。那阵子我跟着奶奶回娘家,奶奶让她代记了三天。"

探春翻回前面,又翻回后面。三种笔迹来回换。换的地方都标了原因:医院、回娘家、出差。理由都站得住。她把每一处换笔的页码记到笔记本左侧第一列,列了十一处。

她抽出第二本——"姨娘月例补贴"。单独一本。她翻两页,把这本和刚才那本里凤姐签字旁边那个小字"补"对了一下。数对得上。但主账"姨娘补贴"一栏本身已包了一笔月银——这一本"补贴",又在主账之外多发了一笔。

同一笔钱发了两次。

她在笔记本第二列写:姨娘月例补贴——疑似重复列支。后头加了一个问号。

她抬头看平儿。平儿正低头给她倒水。

"姨娘那边的补贴——"探春说,"是从哪一年起分两本记的?"

"前年改的。前年姨太太们那边有人来吵过一次,奶奶说干脆分开记,省得月底对账时姨太太们看不懂。"

"分开之后,主账上的那一栏取消了吗?"

平儿停了一下。

"……没取消。奶奶说先并着走,等下一年再说。"

"下一年呢?"

"下一年没说。"

探春"嗯"了一声,没接,又翻开第三本。

——

第三本是"老姨太汤药钱"。最薄。

她翻三页就看出问题——汤药钱在主账"杂支"里已有一笔按总数走;这本里又按人头走了一遍。总数比人头加起来多出大约一千二百元。

她在第三列写:老姨太汤药钱——杂支与人头并存,月差约 1200。

第四本是"庄子上送来的炭"。她翻入库——一千二百斤。出库——一千二百斤。各院领用单加起来,一千零四十斤。

少了一百六十斤。

她抬头。"这一百六十斤的差,平时怎么平的?"

"那是损耗。银霜炭一动就掉,进出一搬就少。是老例。"

"老例每年都是一百六十斤?"

平儿想了一下。"……差不多。"

探春把"差不多"三个字记到旁边。她没追问。

——

她搁下笔,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十二点零七。

她伸手去摸暖气片旁边那只热水袋——平儿傍晚给她灌好的,搁在椅子靠背边。隔着布套,还有一点温。她把热水袋拿到怀里抱了一会儿,又搁回去。

她从那一沓里抽出第五本。

第五本封面只写了三个字:"信托代付"。字是凤姐的,但比她平常的字写得用力——"代"字那一捺顿了一下,墨重。

她翻开。

里头是一张张表。表头是"代付项目 / 代付金额 / 代付对象 / 经手"。代付对象那一栏写的是几位姨太太的名字——西府二老姨太、东府三姑奶奶、城南老姨太。代付金额从两万到二十万不等。经手一栏全是"凤"。

她翻到第八页——经手签的是"旺记"。代付金额十五万。代付对象空了。

她抬头。

"平儿。这本,是什么?"

平儿的脚停了一下。她把茶杯轻轻放下。

"这您不用管。这是奶奶在外头帮姨太太们打理的。"

"打理什么?"

"姨太太们手上有些闲钱,"平儿说,语气是熟的——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了,"放出去赚个利息,奶奶帮着对账。"

"姨太太们手上的闲钱,为什么记在荣府账上?"

平儿没立刻答。她抽出一张干净的杯垫,把茶杯往杯垫上挪了挪。

"是借了荣府的名义。姨太太们出面不方便,外头那些人认奶奶不认她们。账上挂一笔,是给个名分。"

"名分挂了,钱呢?"

"钱是姨太太们的。"

"经手为什么是'旺记'?"

"旺记是旺儿那一房新立的小铺子。奶奶让他出面跑腿。"

探春没接。她低头又翻了两页。第十页那一栏代付对象空了——代付金额是三十万。第十二页空了——代付金额是五十万。

到第十三页,她看见一行小字。是凤姐写的,写在表格旁边的空白处,字很小:

"此条勿入正本。"

——

探春合上这一本。

她没把它叠到左边那一沓。她把它单独搁到长案右上角,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她从笔记本里撕了一张小纸条,写了一个"信"字,夹进这本的封皮里。

"这一本,我先收着。"

平儿"哎"了一声。"奶奶醒了我再跟她说。"

"奶奶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说要养。少说十天。"

探春"嗯"了一声。

——

凌晨两点过。

她搁下笔。

平儿坐在对面椅子上,已经在打盹。手里那杯水搁在腿上,水面没动。

探春没叫她。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从头开始重写。她写得慢,一条一条。

一、年节例银——人头浮动,端午中秋差十三人,待查。
二、姨娘月例补贴——主账与分账并存,疑似重复列支。
三、姨娘节令汤水——杂支项下另列,与第二条疑似同源。
四、老姨太汤药钱——杂支与人头并存,月差约 1200。
五、庄子炭——年差 160 斤,名义损耗。

她写完,停了一下,又往下添了一行:

附:信托代付一本——暂收。

她写完这一行,把笔搁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二十六。

她伸手去摸那只热水袋。

凉的。

她没去续。

——

平儿醒了。她揉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长案,看了一眼探春。

"三姑娘,您要不歇一会儿。"

探春把笔记本合上。

"不歇了。"她说,"天快亮了。"

她把那几本叠齐,搁回铁皮账箱。"信托代付"那本她另搁,压在自己笔记本下头。她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披上,把袖口往下捋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门把是冷的。她伸手扶住,没拧开。

她回头。

"平儿。"

"哎。"

"明天起,"探春说,"所有月例银归我亲签。"

平儿坐在椅子上,手里那只空水杯还搁在腿上。她听见了。她没立刻应。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哎"了一声。

声音不大,应得规矩。她没有抬头。

探春把门拧开。门外那段穿堂走廊上还没亮灯,外头天是青灰色的。她把"信托代付"那一本夹到笔记本里,抱在胸前,朝外走。

走出穿堂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屋里平儿把那只热水袋拎了起来,又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