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雪庵即景
2019 年 11 月初,立冬后第三日。芦雪庵那一带的芦花白透了,下午三点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整片芦丛染成一种发旧的金。天阴着,没风,云压得低。
湘云是头一个到的。她拎了一只保温箱,里头是早上她让人从牛街那家进口超市拎过来的牛排和羊排——澳洲谷饲眼肉两块,新西兰羊架一扇,真空封着,纸上印着英文。她让翠缕在炉子边架了铁丝网,又把腌料从背包里一样样掏出来:海盐、迷迭香、黑胡椒粒、一小瓶橄榄油。
"今儿不写诗也得吃肉。"她说。
翠缕笑她:"姑娘是来开社的,还是来开烧烤的?"
"两样不耽误。"
——
宝钗是和探春、惜春一道进来的。她把一个保温桶搁在长案那一头,掀开盖,里头是莺儿早起煨的一锅鸡汤,浮着一层薄油,热气往上窜了一窜。
"先垫一口。"宝钗说,"这庵里冷。"
探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林姐姐还没来?"
"紫鹃说,半路上转去叫琴妹妹了。"
惜春已经自己找了角落坐下,膝上摊开一本速写本,手里一支铅笔。她不画人,她画那几枝从窗外探进来的芦花。她画得很慢,铅笔尖几乎不动。
——
黛玉到的时候,宝琴也跟着进来了。
宝琴那一身红斗篷是新的,绒面,立领,扣子一直系到下颌底下。她从外头走进来,斗篷上还带着一层凉气。她比黛玉矮半个头,脸冻得有一点白,嘴唇红得发亮。她站在门里,朝众人点了一下头,没说多余的话。
岫烟跟在她半步后头,穿一件素色棉袄,袖口磨毛了一圈,自己藏在斗篷底下。李纹李绮跟得更后头,两个人手挽着手,一进门先把围巾解了,叠齐了搭在长案的角上。
李纨从后头跟进来,怀里抱着一本记录册。
"今儿人最齐。"她说。
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她上次说这句话是在 ch181 给香菱定诗号那一天。她笔尖在记录册的封面上敲了一下,没接着说。
宝钗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
——
肉上炉的时候,烟先起来了。
湘云蹲在炉子前,左手提着夹子,右手翻肉。羊排的油滴到炭上,"哧"地响一下,跳起一缕白烟,往庵顶那道老梁上爬。整个芦雪庵里立刻有了一股烤肉的香——海盐打底,迷迭香压上头,再底下是一点焦脆的、动物性的油气。
宝玉是这时候才到的。
他前一夜烧才退,脸还有点白。他在门口立了一下,眼睛先扫过这一炉烟,再扫过围着案子的姐妹——湘云蹲在炉前,宝钗在分汤,探春替宝琴接斗篷,黛玉坐在窗下那一把椅子上,膝上搭了一条薄毯,紫鹃在她身后替她把毯子掖了掖。香菱坐在靠墙那张小几后头,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笔搁在纸边,没动。
他数了一下人。
加上自己,十二个。
他没说话。他在心里把这一帧记了一下——他后来还会想起来:这一年的好,是这一炉子烟,这一案子姐妹,这一片白透了的芦花。
——
诗题是黛玉出的。
"立冬即景。"她说,"一人一句,七言。"
她说完,咳了半声,咽下去了。紫鹃替她端过姜茶。
第一句是探春起的。她写得快,写完递给李纨。李纨念:"朔风未到芦先白。"
众人"嗯"了一声。
第二句湘云接。她还蹲在炉前翻肉,头也不抬:"炉上肥羊催酒倾。"
探春笑出来:"你这一句倒实在。"
"实在才好。"湘云说,"今天先写实的,回头再写虚的。"
宝钗接第三句。她想了一下:"旧客围炉皆是亲。"
她说完这句,自己顿了一下——"亲"字她平时不轻易用。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没解释。
李纨在记录册上记下,笔停了一停。
第四句轮到宝琴。
她刚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站在长案的另一头,左手压着纸,右手提笔。她写得不快,但是稳。她写完一句,自己读了一遍,又把笔放下。
李纨念:"雪意藏锋待夜深。"
庵里安静了一拍。
湘云翻肉的夹子在半空停了一下。她没回头。
宝钗端姜汤的手在杯沿上顿了一下,又抬起来喝了一口。
黛玉抬眼看了宝琴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压下去。她朝宝琴点了一下头:"好。"
宝琴说:"姐姐过奖。"她说得平。
李纨把这一句记下来。她记得比刚才慢。她写到"待夜深"三个字时,自己又看了一眼——这一句确实压了前三句一头。她抬眼看了一下黛玉,又看了一下宝钗,又看了一下湘云。三个人都没说话。
她翻过一页,准备接下去。
——
宝琴这时候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
"红香圃姑娘也写一句罢。"
她说得轻,但是清楚。
香菱坐在墙边那张小几后头。她面前那张白纸从开社到现在还是空的。她听见自己的诗号被一个新来的人叫出来,手指在纸边攥了一下。
她抬头。整个芦雪庵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宝玉,黛玉,宝钗,湘云,探春,惜春,宝琴,岫烟,李纹,李绮,李纨。十一双眼睛。
她把笔提起来。
她写得很慢。她写的时候宝玉看见她的右手食指底下有一道极淡的墨痕——是几天前那个"月"字蹭出来的,洗了几遍没洗下去。
她写完,把纸递给李纨。
李纨念:"一炉烟暖众芳临。"
念完她顿了一下。
黛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的薄毯,没说话。宝钗把姜汤又往香菱那边推了一杯。湘云从炉前回过头,朝香菱咧了一下嘴:"你这一句,比我那一句虚——可是也比我那一句站得住。"
香菱低头。她的耳根红了。
——
肉熟的时候,天更阴了。
湘云把第一块羊排切下来,分给黛玉。她切得规矩,一片是一片。她又切了一块给宝琴,再切一块给岫烟。岫烟接过去时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云姐姐",声音被烟气吃掉一半。
宝玉接过自己那一份时,朝庵外看了一眼。
庵外那片芦花还是白的。再远处那几枝栊翠庵的红梅——他眯了一下眼——好像有一两枝已经开了。他不确定。光太暗。
他回过头,看见这一炉子烟把整个芦雪庵里十二张脸都映得发暖。黛玉的脸是暖的,宝钗的脸是暖的,湘云的脸是暖的,宝琴的红斗篷搭在椅背上,像一片火。
他在心里又把这一帧记了一下。
——
散场是六点过。
天已经彻底阴下来了,云压得更低,但是还没落雪。湘云把炉子里最后两块炭夹出来,浇上一点水,"嗤"一声。烟散得很慢。
姐妹们一个一个往外走。宝琴把那件红斗篷重新披上,扣到下颌底下。她走到庵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案子——案上还摊着李纨的记录册,记录册上有她那一句"雪意藏锋待夜深"。
她没说什么,转身出去。
岫烟跟着她。李纹李绮跟在后头。
探春替黛玉拢了一下围巾。宝钗把保温桶盖好。香菱把自己那张纸折起来,揣进袖子里。
湘云走在最后。她推门出来,朝远处那几枝红梅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下天。
"今晚——"她说。
她停了一下。
"——像把一年的好都用完了。"
宝钗在她身后半步,听见了。她抬眼看了湘云一眼,没说话。她替黛玉把那条薄毯重新搭好,转身往蘅芜苑那个方向走。
宝玉走在最末。他出了庵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炉子烟还在庵梁上散,散得很慢,像舍不得走。
他抬头。
天上没有星。远处那一两枝红梅在暗里发着一点亮。雪还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