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83 章 / 共 100 章

紫鹃试玉

2019 年 10 月下旬,霜降已经过了三天。怡红院檐下午后两点多,太阳薄到只剩一层,照在廊下那盆未收的菊上,叶子边沿翻起一点点白,像被霜咬过又没咬透。

香菱抱着一本册子从沁芳桥那头过来,是去秋爽斋还探春借的纸样。她路过怡红院门口,本想绕过去,宝玉在廊下叫了她一声。

"红香圃姑娘。"宝玉说。他坐在廊下那把藤椅上,外头罩了一件夹的对襟褂子,颜色是深湖蓝。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没读,他手指在书脊上一下一下地敲。

香菱站住,朝他低了低头:"二爷。"

"过来坐一会儿。"宝玉说。他朝身侧那把空椅子抬了抬下巴,"我一个人闷。"

香菱回头看了一眼廊外。她原本想推说宝姑娘等她,但话到嘴边咽下去——宝钗确实在屋里等,但也不急在这一刻。她把册子换到左手,走过去,在那把空椅子上半坐着。藤椅边沿凉。

她坐下没多久,紫鹃从月洞门外头那条小路上过来。

紫鹃手里挎着一只小竹篮,篮底铺一块布,布上压着两包姜糖——是黛玉前夜联诗那阵咳过之后,自己叫小厨房做的,做多了一份,叫紫鹃顺路送几家。她原本是要送到蘅芜苑去给宝钗的,路过怡红院见香菱在廊下,停了一下。

"红香圃姐姐也在这儿。"紫鹃说。她朝宝玉福了一下,"二爷。"

"紫鹃姑娘。"宝玉说。他坐直了一点,又松下去。

紫鹃把竹篮里的一包姜糖拿出来,搁在廊下那张方几上:"姑娘叫送的。这一包原本是给宝姑娘那边的,姐姐正巧在这儿,姐姐顺手带回去,省我再绕一段。"

香菱"嗯"了一声,伸手把那包糖按住——纸包凉的,糖在里头硌着,是切过的方块。

紫鹃没立刻走。

她站在廊下那一截,看了一眼宝玉膝上那本没读的书,又看了一眼廊外。廊外的菊在风里晃了一下,叶子翻起来露出反面的白。紫鹃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

"二爷。"她说。

宝玉抬眼。

紫鹃没看他。她在看那盆菊。她说:"前儿姑娘咳了一阵,今天好些了。林家那边来过电话——"她顿了半拍,"我们老家苏州那个表叔,问姑娘今年冬天回不回去住一段。"

宝玉手指在书脊上的那一下停住。

香菱坐在他斜对面,没动。她注意到了那一下——书脊上原本是一下一下匀的,这一下没有了。她把脸朝廊外稍微转过去半寸,假装在看那盆菊。

宝玉过了一拍才说:"姑娘——怎么说。"

"姑娘没说。"紫鹃说。她还是没看宝玉,"姑娘说回头再回。"

她说到这儿又停一拍。她抬眼朝宝玉脸上扫了一下——那一眼很短,比上回在潇湘馆门口替黛玉接香菱进门那一眼还短。她说:

"姐姐你说——林姑娘要是真回了苏州,往后住下去不回来了,咱们姑娘还能不能再见着她。"

她这一句是问香菱的。

但她的声音放得不高不低,刚好让廊下那把藤椅上的人听清。

香菱怔了一下。她还没想好怎么接,宝玉那边——

宝玉没说话。

他的手从书脊上松了下来。膝上那本书没扣稳,从他大腿上滑出去半寸,他没去扶。他的脸朝廊外那一盆菊。眼睛是开着的,但那一刻没在看什么。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动了一下。

香菱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她朝紫鹃看了一眼——紫鹃低着眼,看自己手里那只竹篮的把手。

廊外起了一阵风。怡红院那盆未收的菊被风带了一下,几片花瓣从最边沿落到地砖上,落得很轻。

宝玉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他原本是想抬到嘴上的,抬到一半停住,落回膝盖。

他说:"她——"

他说了这一个字。

他没接下去。

廊下那几秒钟很静。香菱后来想,那几秒钟大约只有四五秒,但她坐在那把藤椅上,觉得长得像一截路。她听见沁芳桥那边水流的声音,听见院门外头一只麻雀飞过去叫了两声。

宝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一下口水。他重新开口:"她——什么时候——"

他这一句也没说完。

紫鹃这时候才抬头。

她朝宝玉看了一眼。她那一眼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歉意——是一种揪心。她原本是来试他的,但她试到这儿,已经看见她想看的:宝玉这个人,是真的。她心里那块东西落地了,落得不重,反而更慌——因为她从这一刻起更怕了。

她替宝玉把那本滑了半寸的书往他膝上推了推。

"二爷,"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就这么一问。姑娘没说要走。表叔问一句,姑娘也只是说回头再回。"

宝玉"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轻得像没出来。

紫鹃没再说什么。她朝宝玉福了一下,又朝香菱点了一下头:"姐姐慢些。"

她转身从月洞门那一截出去了。竹篮在她胳膊上晃了一下,篮底那块布翻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

香菱抱着那包姜糖站起来。

"二爷,"她说,"我先回去了。"

宝玉过了一拍才"嗯"。他的手放回膝上那本书上,手指不再敲了。眼睛朝廊外那盆菊。嘴抿着,嘴角朝下落了一点。胸口那一截夹褂子起伏的幅度比平常小一拍。

香菱走到月洞门,回头看了一眼——廊外的菊又落了一片花瓣。她转回头,走了出去。

——

晚饭后宝玉没去前头吃饭。袭人在外间盛了一碗汤端进来,宝玉只喝了两口,搁下了。袭人没问。

七点多掌灯。宝玉早早躺下了。袭人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温的,比平常高一点。她没声张,回外间做明日要穿的那双布袜底。

九点过一点,宝玉烧起来了。

袭人手背一搭就觉出来——烫得多。她又贴了一下他的脖子和胸口,都烫。她起身把灯拨亮一格。

宝玉那时候已经睡过去了。眉头皱着,嘴唇半开,呼吸短而急。袭人没叫醒他。她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把毛巾浸了绞干,叠成长条,搭在他额头上。

她把宝玉那本日常用的体温计找出来,夹到他腋下。三分钟。她拿出来看——三十八度六。

她没去叫人。她记得宝玉前几年也烧过这么一回——那一回是从黛玉病榻边回来烧的,天亮就退了。袭人那时候陪了一夜。

她把毛巾又换了一回。她替他把汗湿的额发往两边拢了一下。她坐回床沿,腰直着。

——

夜里十一点过,宝玉烧到三十九度。袭人把毛巾换得更勤了一些。她隔半小时换一回。第二回换的时候,宝玉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袭人凑过去听——

"……回苏州……"

只有这一截。

袭人愣了半拍。

她没问宝玉说的是什么。她把毛巾换好,搭在他额头上。她坐回床沿,朝那一盏灯看了一眼。灯芯结了一颗灯花,红的。她没去剪。

——

潇湘馆那一头,紫鹃也没睡。

她那一晚替黛玉关了窗,铺了床,把今早晾过的姜糖剩下的两包压进抽屉,没声张。她从厨房端了热水回屋的时候,黛玉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紫鹃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没去问。她把灯调到最暗一格,自己坐在外间那把藤椅上。

外间窗子没关严,竹影在窗纸上动。

她在椅子上坐到下半夜。她想的那些事她不打算跟任何人说——她想的是:宝玉是真的。她想的是:宝玉是真的,姑娘就更难了。她想:今年冬天。她想:再撑一年。她想到这儿停了一下。她不敢往后再想。

她把搭在自己膝上那条薄毯子往上拉了一寸,盖住肚子。她没合眼。

——

天将亮的时候,怡红院那一头的烧退了。

宝玉额上的汗下来了,浸过枕巾那一截。袭人摸了一下他的额——温的,不烫了。她长出一口气,自己肩膀那一截才松下去。她原本是端坐着的,这一下她整个人往床沿上塌了半寸。

她替宝玉换下那条湿的毛巾,又换了一条干的,没再浸水。她把灯拨低,灯芯那颗灯花掉了下来,落在灯台上。

宝玉这时候睁开了眼。

他的眼是浮的,没立刻聚焦。他看了一下顶上的帐子,又看了一下袭人的脸。袭人朝他笑了一下:"二爷醒了。"

宝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喉咙是哑的。

他说:"林姑娘呢?"

袭人那一笑停住了半拍。

她原本伸手要去端那杯凉了的水,手停在半空。

她又笑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短一些。她说:"在潇湘馆好好的。姑娘前儿还来送过姜糖。"

宝玉"嗯"了一声。

他闭上眼。

袭人看着他的脸。他闭眼的那一下睫毛动了一动,嘴角往下落了一点点,又平了。他的呼吸慢下来,比刚才长一拍。

袭人把那杯凉水搁下。她把宝玉手腕从被子外头拿回被子里,盖好。她替他掖了被角。

她没再叫他。

她回到外间。窗外天还没亮透,灰白的一层。她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来一张纸,又抽出来一支笔。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她写得很慢,写完看了一眼,又把那张纸折成一小方,压在抽屉最底下那只小盒里。盒里原本压着另外两张——一张是上个月的,一张是更早的。

她把抽屉关上。

外头那盏挂在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