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80 章 / 共 100 章

梦中得诗

2019 年 10 月初某日,霜降未到,夜里已经凉。蘅芜苑窗子半开了一指。

香菱已经写了三日。第一首交上去黛玉摇了头;第二首交上去黛玉看了半天,把稿子放下,说"还在外头"。第三日下午她又写一首,宝钗看了,没说话,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不要再写了。"她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又写。掌灯时分她把笔搁了,把稿子折了四折,压在书底下。

她不敢再交。

她以为她不会睡着——这几天闭眼就是字。

后来她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回了甄家的院子。父亲不在,屋门开着。她推门进去,写字台还在,台上一支笔。她走过去——梦里头她知道自己在梦里,她怕走快了把这梦走醒。她伸手拿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她只知道笔在动。她看见自己的手——不是她现在的手,是她小时候的,指头细,指甲圆。那只手在写: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她写完,整个人一抖。

——

她醒了。

屋里黑的。窗外天还没亮,是青的。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在心里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在。再念一遍——突然害怕。她怕这两句一会儿就散。父亲说过,梦里得来的东西,过一刻钟就没了。

她摸黑爬起来。

她不敢开灯。她摸到桌上那一沓宝钗替她裁好的小笺,抽了一张,又摸到笔。笔帽她拧了两下才拧下来。

她跪在地砖上,借窗外那一点天光,写。

写完那两句,她没停,往下又写。她不知道她写的是不是梦里那首,只觉得手底下还有字,就让那只手自己走。

写完,搁下笔。地砖凉。她这才觉得腿在抖。她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张笺举起来。天光不够,看不清。她也不敢看。她把笺折了三折,塞进《王摩诘全集》中间那一页,捧在怀里回榻上。

她躺着,闭眼,没敢动——怕一动那张笺会掉,又怕那两句已经从脑子里跑了。她在心里默念。

还在。

——

香菱六点半才醒。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那本书。书在。她翻到中间那一页,那张笺也在。

她坐在床沿看着。眼眶热了一下——不是高兴,是不敢相信。那两个"自"字她写得歪,她记得梦里写的时候没歪。她下意识地想——是不是半夜跪在地砖上的时候,把梦里那两句改了一改?

她不敢想下去。把笺折了四折,塞进胸口的口袋。她下床,洗脸时照见自己眼睛是肿的,用冷水按了一会儿。

桌上一碗粥,一碟酱黄瓜,一个白煮蛋。

"昨夜没睡好?"宝钗问。

"嗯。"香菱说。她不想说梦——怕一说出来,那两句就不是她的了。

宝钗没再问,把那碟酱黄瓜往她这边推了推。

香菱吃完。

"姐姐,"她说,"我去趟潇湘馆。"

宝钗看了她一会儿,没问做什么。"早去早回。林姑娘起得晚,你到了在外头等等。"

——

潇湘馆的月洞门没关。紫鹃在廊下扫地,看见她抱着书过来,把扫帚靠在墙上。

"姐姐这么早。"

"林姑娘起了么。"香菱的声音压得低。

"刚起。你进来。"

黛玉穿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长裤,头发松松拢在后头。她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一只白瓷茶杯,看见香菱进来,把杯搁在小几上。

"这么早。"她说。这一句和紫鹃刚才那一句字一样,语气不同——黛玉这一句里头是问。

香菱走到矮榻前,没坐下。她两只手捧着书往小几一放,又从口袋里把笺掏出来。手是抖的。

"林姑娘——"她说,"我——昨夜——"

她说不下去。她把那张笺递过去。

黛玉接过来,没问,打开。

她看得慢。她的眼睛在第一行那儿停了很久——在那两句上头停的时间,比一般人念十遍诗还久。她的眼睛是平的,看不出来。

香菱站着没动。手心是汗。

紫鹃在门帘那一截没出声。

黛玉看完,把笺重新折起来,没还给香菱,搁在自己手边那一截小几上。她抬眼朝门外看了一下。

"宝玉今天来不来?"她问紫鹃。

"袭人姐姐刚才叫人传话,说今儿要过来一趟。"

黛玉点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

——

宝钗是九点过到的。

她原是要去稻香村,从蘅芜苑出来顺道。紫鹃在门口看见她,朝她笑了一下,让进来。

宝钗朝黛玉点了一下头,朝香菱点了一下头,没多话,在矮榻另一头坐下。

"我们家这位昨夜一夜没睡好。"她说。她说这句的时候看着黛玉。

黛玉嗯了一声,把那张笺递过去。

宝钗接过来,没立刻打开。她先看了香菱一眼。香菱垂着眼,没看她。

宝钗打开。她看得比黛玉快——她是看正本的人,眼睛过字快。从头看到底,又从底回到头那两句上头。

她看完,没说"这首好",没问"什么时候写的"。她把笺折回去,递回到黛玉那一边。

"她写出来了。"宝钗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是对黛玉说的,不是对香菱。

黛玉没接话。她的眼睛在自己那杯茶上停了一下。

香菱听见那一句,耳朵里在响。她不敢笑,不敢谢,不敢说"哪里"。她只把肩稍稍低了一下。

外头脚步声。

——

是湘云。

她推门进来,嗓子先到:"林姐姐——昨儿那只蟹我又惦记上了——咦?"

她看见屋里这几个人,愣了半拍,笑了一下:"今儿是什么日子,这么齐?"

没人答。

湘云的眼睛扫过去,扫到小几上那张折了三折的笺,又扫到香菱的脸上。她从来不需要别人解释,看一眼就知道这屋里头刚才发生过什么。她朝矮榻另一头一坐,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也要看。"

黛玉把笺递给她。

湘云看的时候笑容慢慢淡下去。她从头到底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看完,把笺放回小几上,朝香菱这边看。她张了一下嘴——没说出来。那一秒里头的话被她自己咽下去。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她说。

就一个字。她平时的话比这多十倍。这一个"嗯"里的份量,比她平时一大串话都重。

香菱听见了。眼睛热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她不能在这屋里头哭。她在心里数到三,又数到五。把那一截热压回去。

——

宝玉是十点多到的。

他进门先笑了一下:"今天来得急——咦,宝姐姐、云妹妹都在。"

黛玉只朝他抬了一下眼,没接他这句话。她把小几上那张笺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你看这个。"

宝玉脸上那一截笑没消干净。他把笺拿起来。

"这是——"

"你看完再说。"

宝玉低头看。

他看的时候香菱站在窗边。她不敢看宝玉的脸。她看窗外那一片竹子。竹子上头一只灰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宝玉看到一半的时候——香菱不知道他看到哪里——他抬了一下眼,朝香菱这边看了一眼。

他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他抬眼,他看见她,他又把眼落回纸上。

香菱接住了那一眼。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肩那一截忽地松了——这几天一直绷着、自己都不知道在绷的那一截肩,在那一眼里松了一下。她又把它绷回去——不敢让它松。

宝玉看完,把笺放下。他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这一句——"他说。他指的是哪一句,香菱不用看——

"——'魄自寒'三个字,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香菱低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是梦里写的。"

她说出"梦里"两个字时,自己的耳朵又烫了一下。她一直不敢说这两个字——怕一出口,那两句就不算她的了。

宝玉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黛玉。

黛玉没看他。她也没看香菱。她伸手——把香菱面前的那只茶杯,朝香菱这边推了推。

那杯是紫鹃在她进门时放的。她忘了喝。

杯底在小几上滑了一寸,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