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得诗
2019 年 10 月初某日,霜降未到,夜里已经凉。蘅芜苑窗子半开了一指。
香菱已经写了三日。第一首交上去黛玉摇了头;第二首交上去黛玉看了半天,把稿子放下,说"还在外头"。第三日下午她又写一首,宝钗看了,没说话,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不要再写了。"她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又写。掌灯时分她把笔搁了,把稿子折了四折,压在书底下。
她不敢再交。
她以为她不会睡着——这几天闭眼就是字。
后来她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回了甄家的院子。父亲不在,屋门开着。她推门进去,写字台还在,台上一支笔。她走过去——梦里头她知道自己在梦里,她怕走快了把这梦走醒。她伸手拿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她只知道笔在动。她看见自己的手——不是她现在的手,是她小时候的,指头细,指甲圆。那只手在写: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她写完,整个人一抖。
——
她醒了。
屋里黑的。窗外天还没亮,是青的。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在心里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在。再念一遍——突然害怕。她怕这两句一会儿就散。父亲说过,梦里得来的东西,过一刻钟就没了。
她摸黑爬起来。
她不敢开灯。她摸到桌上那一沓宝钗替她裁好的小笺,抽了一张,又摸到笔。笔帽她拧了两下才拧下来。
她跪在地砖上,借窗外那一点天光,写。
写完那两句,她没停,往下又写。她不知道她写的是不是梦里那首,只觉得手底下还有字,就让那只手自己走。
写完,搁下笔。地砖凉。她这才觉得腿在抖。她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张笺举起来。天光不够,看不清。她也不敢看。她把笺折了三折,塞进《王摩诘全集》中间那一页,捧在怀里回榻上。
她躺着,闭眼,没敢动——怕一动那张笺会掉,又怕那两句已经从脑子里跑了。她在心里默念。
还在。
——
香菱六点半才醒。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那本书。书在。她翻到中间那一页,那张笺也在。
她坐在床沿看着。眼眶热了一下——不是高兴,是不敢相信。那两个"自"字她写得歪,她记得梦里写的时候没歪。她下意识地想——是不是半夜跪在地砖上的时候,把梦里那两句改了一改?
她不敢想下去。把笺折了四折,塞进胸口的口袋。她下床,洗脸时照见自己眼睛是肿的,用冷水按了一会儿。
桌上一碗粥,一碟酱黄瓜,一个白煮蛋。
"昨夜没睡好?"宝钗问。
"嗯。"香菱说。她不想说梦——怕一说出来,那两句就不是她的了。
宝钗没再问,把那碟酱黄瓜往她这边推了推。
香菱吃完。
"姐姐,"她说,"我去趟潇湘馆。"
宝钗看了她一会儿,没问做什么。"早去早回。林姑娘起得晚,你到了在外头等等。"
——
潇湘馆的月洞门没关。紫鹃在廊下扫地,看见她抱着书过来,把扫帚靠在墙上。
"姐姐这么早。"
"林姑娘起了么。"香菱的声音压得低。
"刚起。你进来。"
黛玉穿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长裤,头发松松拢在后头。她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一只白瓷茶杯,看见香菱进来,把杯搁在小几上。
"这么早。"她说。这一句和紫鹃刚才那一句字一样,语气不同——黛玉这一句里头是问。
香菱走到矮榻前,没坐下。她两只手捧着书往小几一放,又从口袋里把笺掏出来。手是抖的。
"林姑娘——"她说,"我——昨夜——"
她说不下去。她把那张笺递过去。
黛玉接过来,没问,打开。
她看得慢。她的眼睛在第一行那儿停了很久——在那两句上头停的时间,比一般人念十遍诗还久。她的眼睛是平的,看不出来。
香菱站着没动。手心是汗。
紫鹃在门帘那一截没出声。
黛玉看完,把笺重新折起来,没还给香菱,搁在自己手边那一截小几上。她抬眼朝门外看了一下。
"宝玉今天来不来?"她问紫鹃。
"袭人姐姐刚才叫人传话,说今儿要过来一趟。"
黛玉点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
——
宝钗是九点过到的。
她原是要去稻香村,从蘅芜苑出来顺道。紫鹃在门口看见她,朝她笑了一下,让进来。
宝钗朝黛玉点了一下头,朝香菱点了一下头,没多话,在矮榻另一头坐下。
"我们家这位昨夜一夜没睡好。"她说。她说这句的时候看着黛玉。
黛玉嗯了一声,把那张笺递过去。
宝钗接过来,没立刻打开。她先看了香菱一眼。香菱垂着眼,没看她。
宝钗打开。她看得比黛玉快——她是看正本的人,眼睛过字快。从头看到底,又从底回到头那两句上头。
她看完,没说"这首好",没问"什么时候写的"。她把笺折回去,递回到黛玉那一边。
"她写出来了。"宝钗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是对黛玉说的,不是对香菱。
黛玉没接话。她的眼睛在自己那杯茶上停了一下。
香菱听见那一句,耳朵里在响。她不敢笑,不敢谢,不敢说"哪里"。她只把肩稍稍低了一下。
外头脚步声。
——
是湘云。
她推门进来,嗓子先到:"林姐姐——昨儿那只蟹我又惦记上了——咦?"
她看见屋里这几个人,愣了半拍,笑了一下:"今儿是什么日子,这么齐?"
没人答。
湘云的眼睛扫过去,扫到小几上那张折了三折的笺,又扫到香菱的脸上。她从来不需要别人解释,看一眼就知道这屋里头刚才发生过什么。她朝矮榻另一头一坐,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也要看。"
黛玉把笺递给她。
湘云看的时候笑容慢慢淡下去。她从头到底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看完,把笺放回小几上,朝香菱这边看。她张了一下嘴——没说出来。那一秒里头的话被她自己咽下去。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她说。
就一个字。她平时的话比这多十倍。这一个"嗯"里的份量,比她平时一大串话都重。
香菱听见了。眼睛热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她不能在这屋里头哭。她在心里数到三,又数到五。把那一截热压回去。
——
宝玉是十点多到的。
他进门先笑了一下:"今天来得急——咦,宝姐姐、云妹妹都在。"
黛玉只朝他抬了一下眼,没接他这句话。她把小几上那张笺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你看这个。"
宝玉脸上那一截笑没消干净。他把笺拿起来。
"这是——"
"你看完再说。"
宝玉低头看。
他看的时候香菱站在窗边。她不敢看宝玉的脸。她看窗外那一片竹子。竹子上头一只灰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宝玉看到一半的时候——香菱不知道他看到哪里——他抬了一下眼,朝香菱这边看了一眼。
他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他抬眼,他看见她,他又把眼落回纸上。
香菱接住了那一眼。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肩那一截忽地松了——这几天一直绷着、自己都不知道在绷的那一截肩,在那一眼里松了一下。她又把它绷回去——不敢让它松。
宝玉看完,把笺放下。他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这一句——"他说。他指的是哪一句,香菱不用看——
"——'魄自寒'三个字,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香菱低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是梦里写的。"
她说出"梦里"两个字时,自己的耳朵又烫了一下。她一直不敢说这两个字——怕一出口,那两句就不算她的了。
宝玉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黛玉。
黛玉没看他。她也没看香菱。她伸手——把香菱面前的那只茶杯,朝香菱这边推了推。
那杯是紫鹃在她进门时放的。她忘了喝。
杯底在小几上滑了一寸,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