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78 章 / 共 100 章

拜师

2019 年 9 月中旬,入园第三日下午三点过一刻。秋分还没过,天却凉了,太阳薄薄一层挂在西边,照在潇湘馆门口那一片竹影上,竹影筛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地动。

香菱站在月洞门外头那条小石径上,没敢往里走。

她从蘅芜苑出来时,宝钗在屋里午睡,没醒。香菱没敢叫她。她把那件浅灰色短袖在腰那一截往下拢了拢,又把袖口往下拽到手腕——手腕上那两道紫红色的痕已经淡了,但还看得出。她拽袖口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在月洞门外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潇湘馆里很静。隔着一道半旧的湘竹门帘,能看见里头窗子开着,风进出过一道,门帘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她听见里头有人在小声说话——是一个比她年纪轻的女声,在问要不要把茶换一杯热的。停了一拍,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嗯"很轻。

香菱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一双米白色的浅口布鞋,鞋面干净,是宝钗昨天叫人给她拿的。鞋跟边沿沾了一点泥,她蹲下来用指尖蹭了一下,没蹭掉。

她站起来。

门帘掀开了。是紫鹃——比香菱矮半个头,穿一件浅蓝色棉布短袖,头发在后头扎了个低马尾。她端着一只空茶杯往外走,一抬头就看见了月洞门外的香菱。

紫鹃停了半拍。

"姐姐找谁?"她说。

香菱开了一下嘴,没出声。她把那句早上在镜子前练过三遍的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开口:

"我想——见见林姑娘。"

紫鹃没追问"你是哪一房的",也没追问"姑娘认识你么"。她只是看了香菱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落了半寸——落到她手腕上。香菱注意到了。她不动声色地把手往下垂,垂得更低一点,让袖口盖住。

紫鹃收回目光。

"姐姐先进来坐。"她说。

——

潇湘馆的正屋比香菱想象的小。一张矮榻靠窗,榻上铺一块米色的薄布垫,垫子上一本翻开的书扣着,封皮朝下,看不清书名。窗台上立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底浅浅一圈茶渍。墙边一面书架,从地一直到顶,三层。

最底下那一层,齐齐立着几摞旧书。

香菱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扫到那一摞——她没想看,但眼睛自己就过去了。她看见其中一本书脊上是竖排的几个字,墨色已经发褐:"王摩诘全集"。再过去一本是"老杜全集"。再过去一本——她没看清,因为黛玉从里间出来了。

黛玉穿一件月白色棉布长衫,袖口卷到肘上一截,腕子上那只素面银镯还戴着。她比香菱上回远远看见的时候更瘦了一些。她手里端着自己那只茶杯,看见香菱,停了半步。

香菱低头。

"林姑娘——"她说。她原本练过的那一段开场白这时全部不见了。她只剩下一个称呼。

黛玉没有立刻应。她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搁得很轻,杯底碰瓷的声音几乎没有。她在矮榻上坐下,做了个让的手势,让香菱坐到对面那把藤椅上。

香菱坐了。藤椅的边沿凉。

紫鹃从外头端了一杯新茶进来,放在香菱手边的小几上,退到门口那一截,没出去——她在门帘里头那个角站着,手垂在身侧。

黛玉看了香菱一会儿。她没问"你怎么来了",也没问"你有什么事"。她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半口,又放下。

"我认得你。"她说。

香菱抬起头。

"上回中秋前后,"黛玉说,"宝姐姐带你来过一次老太太那边。你那时候站在门外头。"

香菱"嗯"了一声。她记得那一次——她站在贾母正院的廊下,手里捧着宝钗叫她拎的一只点心盒。她那天没敢进屋。她没想到黛玉记得。

她舔了一下嘴唇。

"林姑娘,"她说,"我想——我想跟您学诗。"

她说完这一句,自己的耳根烫了一下。她原本不想这么直地说。她原本想先寒暄两句,问一下林姑娘身体好不好,再绕到那本书上头去,再绕到学诗这件事上。她没绕到。她一开口就直了。

黛玉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那一片竹影动了一下。风从院子里进来,穿过门帘,门帘动了一格,又落回去。紫鹃站在门帘那一截,没出声。

黛玉问她:"为什么?"

香菱低头。她把放在膝盖上那只手往下压了一压,压住了那一截袖口。

"我——"她说。

她原本练过的那一段理由——"我看您屋里的书想起小时候我父亲屋里也有","我从小喜欢","我想多认几个字"——这些这时候在她嘴里全部走形了。她没说那些。她说:

"我想学一点——不是给人看的东西。"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一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一开口,这一句就在嘴里了,像本来就在那儿等着。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看香菱。她在看窗台上自己那只茶杯。茶杯里头还剩半杯,水面平的。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比一般人长,骨节有点突。

紫鹃在门帘那一截没动。她抬眼看了一下自己姑娘的侧脸,又把眼垂下去。她那一抬眼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香菱没看见。

黛玉过了一会儿,站起来。

她走到那面书架前。香菱以为她要拿《唐诗三百首》或者别的什么入门的本子。黛玉没拿。她蹲下去——蹲得有一点慢,膝盖那一下能听见一声极细的响——从最底下那一层抽出来一本。

是那本《王摩诘全集》。

封皮是旧的,竖排,繁体,墨色发褐。书脊用浅色的棉线绷过一遍,是有人手工缝过的。黛玉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回矮榻那边,把书放在小几上,朝香菱推过去半寸。

"你先读这个。"她说。

香菱伸手去接。她的指尖碰到封皮的时候,指头是凉的,封皮也凉。她把书捧在膝盖上,没敢翻开。

"这是——"她开口。

"我父亲留给我的。"黛玉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没看香菱。她重新拿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她接着说:

"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字先圈出来,不要急着问。读到一半的时候你大约会知道——王摩诘的好不在他写得多,在他舍得不写。"

香菱"嗯"了一声。她不大听得懂这一句,但她记下了"舍得不写"四个字。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

她在潇湘馆里前后只坐了不到半个小时。

后头那一截,黛玉问了她几个极简单的问题。问她原来跟着谁认的字。香菱说,"小时候我父亲教过一点,后头——后头没人教了。"她说到"后头"那一截顿了一下,没往下说,黛玉也没追问。又问她现在能背下来哪几首。香菱低头想了想,说:"《静夜思》。《春晓》。还有一首,'白日依山尽'。"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很怯的笑。黛玉看了她一眼,没笑。

黛玉又问她现在住在哪一处。香菱说:"蘅芜苑,宝姑娘那边。"

黛玉"哦"了一声。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半拍。她没再问。

——

香菱走的时候,黛玉送她到门口。

潇湘馆门口那一截院子里,竹影动着,已经斜到地砖外头那一块青苔上。下午四点,太阳又薄了一层。黛玉站在月洞门里头那一截,没出来。她把手抄在长衫袖子里。

"林姑娘——"香菱抱着那本书,回头。她想说谢,又觉得这个时候说谢俗。她把那一句"谢"咽下去,换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再来?"

黛玉看着她。

"你先把这本读一百遍,"她说,"读到能背,再来找我。"

香菱怔了一下。

"一百遍。"她在嘴里重复了一句。

"嗯。"黛玉说。

紫鹃在门帘里头那一截站着,听见这一句,把眼又抬起来一下。她看的是自己姑娘的后脑勺。她什么也没说。她那一眼比刚才那一眼长了半秒。

黛玉转身回屋。门帘落下。

——

香菱抱着书往蘅芜苑那条路走。

那一截路她平常走过来要五六分钟,这一回她走了更久。她把书抱在胸前,两只手都搭上去,怕滑。书在她怀里的份量她没料到——一本旧书,纸是脆的,份量却压实。她走到沁芳桥那一段,停了一下,把书重新换了个姿势抱着——左手在底下托着,右手压在书脊上。

她在嘴里念那一句。

"读到能背,再来找我。"

她念第一遍的时候是按黛玉的语气念的——平的,不急。她念第二遍的时候,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抖了一下,赶紧停住。她又念了一遍——这一遍稳了。

走过沁芳桥,她回头看了一眼潇湘馆的方向。竹影在远处一格一格地动。月洞门关着。

她转回头,继续走。

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凉的。她那截浅灰色短袖被吹起来一小截,露出手腕上那两道淡掉的痕。她没去拉袖口。她两只手都抱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