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18 章 / 共 100 章

海棠社起社

2018 年 11 月某日清晨,立冬已过两周。秋爽斋外面那株海棠秃了枝,霜降一过叶子就掉得差不多,剩几根细枝在空里横着。

探春六点四十就起来了。墨绿色高领羊毛衫,黑色直筒裤,头发挽在脑后。她先去东厢把方桌从墙边拖到屋子中间。桌子是榆木的,沉。她一个人拖了一半,侍书端着托盘进来,搁下托盘过来帮她。两人把桌子摆正,桌面朝南窗。

侍书摆了八只白瓷茶杯。杯子小,是莺儿前一晚送过来的——宝钗那边新到了一斤茉莉香片,让今日试。

探春自己摆文房。端砚搁在东南角,兼毫笔横在砚台上。一本米黄色的硬皮抄本平摊在桌子正中——她昨晚去文具店挑的,封面没字。她伸手把抄本的脊背压了压,纸不肯立刻服帖,弹回来一点。她又压了一次。

七点差五分,门帘掀了一下。

"我没迟到吧。"

湘云站在门口。她背着一只双肩包,脸冻得有一点红。她应该是清晨从史家那边赶过来的,地铁加一段步行——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鬓角那里翘着。

"没迟到。"探春说,"你头一个。"

湘云把包卸下来搁在门边的椅子上,自己往桌前走。她伸手摸了一下白瓷杯,杯子是凉的。

"水还没烧。"她说。

"侍书在烧。"探春说。

湘云"嗯"了一声,又伸手摸了摸那本米黄色的抄本。她翻开扉页,翻了又翻,里头都是空白。她合上。

——

七点二十,李纨抱着贾兰过来。贾兰四岁,眼睛还半睁着。李纨把他放在屋角小沙发上,盖了一件外套,又从包里摸出一只小恐龙塞他手里。她做这一切没出声。

七点半,宝钗和黛玉一起到。

宝钗一件米白色高领,外头一件浅驼色长大衣,手里端着一只小白瓷壶——是她路上让莺儿沏好的茉莉香片,水温刚好。黛玉跟在她侧后半步,穿一件浅灰色长款开衫,里头是一件白色衬衫。脸上还是白,但今天眼底有一点神气。

"我把茶带来了。"宝钗说。

探春朝她点头。宝钗把茶壶搁在桌子正中,揭开盖子,热气一下散开。

黛玉走到桌前坐下,先看了一眼那本米黄色的抄本,又看了一眼那方端砚。

"探春自己写啊。"她说。

"自己写。"探春说。

黛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七点四十,迎春和惜春一起进来。迎春一件灰色羊毛衫,惜春一件藏青色卫衣。两个人手里都没拿东西。迎春进门朝众人轻点了一下头,惜春没出声,自己挑了最靠窗的位置坐下。

最后到的是宝玉。

他七点四十八进来。深红色卫衣,外头军绿色棉服没拉拉链。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

"我来晚了。"他说。

"没晚。"探春说,"侍书刚把水沏好。"

宝玉走到桌前,看了一眼空着的那张椅子。椅子在湘云和黛玉之间。他犹豫了半秒,挨黛玉那一边坐下。黛玉没看他,低头把杯子转了半圈,让杯把朝外。

——

八点整。

探春把那本米黄色的抄本翻到第一页。她从砚台上拿起兼毫笔,蘸了墨,在第一行写了一行字。她写得慢——她的字一向硬挺,今天写得比平日还正一点。

她写:诗社册。

底下空了一行。

她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七张脸。

"起社吧。"她说。

没有人接话。湘云端着杯子,手指扣着杯壁。宝钗端坐着。李纨眼睛微微看向墙角——贾兰已经睡着了,小恐龙掉在沙发上。

"社名。"探春说,"我想了几天。"

她停了一下。窗外有风,没有花瓣可落,海棠秃枝在窗框那里横着。

"就叫海棠社。"

她说完,等了一下,看是不是有人接话。

迎春最先点头,幅度很小。惜春也点了一下。黛玉的嘴角又动了一下,那一下里带着一点笑意。宝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没说话。湘云说:"好。"

宝钗端着杯子,朝探春那边合了一下掌。

探春低头,在"诗社册"三个字下头又写了三个字:海棠社。

——

"今日先起号。"探春说。

她又蘸了墨。

"起号有起号的规矩。"她说,"一旦定下,社里以号相称,不再叫闺名。各人定各人的,不准代起。"

宝玉这时才开口。

"那我先。"他说。

"你倒急。"湘云说。

"不是我先。"宝玉把脖子缩了一下,"我是说——按规矩谁先?"

"主社先。"宝钗说。

"那就探春先。"宝玉说。

探春没接这话。她把笔放回砚台上,看了一眼窗外那株秃枝海棠。

"我用蕉下客。"她说。

她说完就在抄本上写下来。三个字,墨色浓。

"蕉下客?"湘云重复了一遍。

"庭里那两株芭蕉。"探春说,"去年栽的,今年没怎么长。"

她说得平。没有解释更多。黛玉的眼睛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蕉叶是要被风撕开的,远客是要走的。她没说什么。

李纨这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的,"她说,"稻香老农。"

她说完低头去看墙角的贾兰。贾兰还在睡。她把那只掉在沙发上的小恐龙捡起来,搁回他手心里。

探春写下"稻香老农"四个字,第二行。

——

"林姐姐。"探春说。

黛玉把杯子放下。她想了一下。

"潇湘妃子。"她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楚。

宝玉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肩膀晃了一下。他朝黛玉看,又笑——他的笑像是没忍住。

"潇湘有故事。"他说,"妙极。"

黛玉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又转开。

"娥皇女英哭得竹子都斑。"她说,"我不哭——就借这两个字。"

"借得好。"宝钗在另一边接了一句。她端着杯子,没看黛玉,看着茶面。

探春写下"潇湘妃子"四个字,第三行。

——

"宝姐姐。"探春说。

宝钗这时候才把杯子放下。

"蘅芜君。"她说。

"蘅芜——"湘云重复了一下,"蘅芜苑那一院的草?"

"嗯。"宝钗说。

"那是君的什么意思。"湘云说。

宝钗笑了一下,淡淡的。

"不必加什么意思。"她说,"就这样。"

她说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没看任何人。

探春写下"蘅芜君"三个字,第四行。

——

"湘云。"探春说。

湘云这下倒认真起来。她把杯子搁下,两手扣在桌沿上。

"枕霞旧友。"她说。

她说完先解释了:

"是我外祖那院子的旧名。"她说,"我妈妈小时候住过的那一进,叫枕霞阁。后来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说完了自己又笑了一下——那种把话头甩开的笑。

"旧友——是因为那院子早就不是咱家的了。我借个名字。"

"借得好。"黛玉这时候接了一句,是接宝钗刚才那句话的句式。

湘云朝她笑。

探春写下"枕霞旧友"四个字,第五行。

——

迎春那边没等探春叫,先开了口。

"我用菱洲。"她说。

她说得简短,没有解释。她住紫菱洲,名字就从院子里出。

惜春也跟着说。

"我用藕榭。"她说。

她也住一院叫暖香坞旁边的藕香榭——但她只用两个字。

探春把这两个号一起写下来,第六行、第七行。她写"藕榭"那两个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惜春这两个字落墨比别人都瘦,她下意识把字写小了一号。

——

桌上还剩一个人没起号。

宝玉。

他坐在那儿,搓了一下手。

"绛洞花主。"他说。

他说完自己就笑了。

"太满了。"湘云说,"绛——"

"我换。"宝玉说。

他想了一下。

"富贵闲人。"

"更满。"黛玉这时候开口了,"你是闲,不是富贵。"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茶杯。

宝玉又笑了一下。他这一笑里有点不好意思的意思。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

"怡红公子。"他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个行。"湘云说。

"嗯。"探春说。

她在第八行写下"怡红公子"四个字。

她写完,把笔搁回砚台。

——

抄本上现在写满了八行。

蕉下客。稻香老农。潇湘妃子。蘅芜君。枕霞旧友。菱洲。藕榭。怡红公子。

每一行下头还空着——空着等今春第一首白海棠诗。

探春拿起抄本,把那一页晾了一下,让墨干。她举着那本子,纸面对着窗外的光。早晨的光是淡白色的,没有热度。

宝钗这时候伸手把茶壶又端了一下。她揭开盖子,给每只杯子续了水。她续到黛玉那只杯子时,水柱稍稍偏了一点,溅出来一点点,落在桌面上。她从袖口里抽出一方手帕,把那点水擦干了,又把手帕收回去。整个过程没出声。

黛玉看了她一眼。宝钗没看她。

——

李纨这时候站起来。

"贾兰要醒了。"她说,"我先回。"

她过去把贾兰抱起来。贾兰没醒,头搭在她肩上。她朝桌上众人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今日好",掀帘出去了。

迎春和惜春也跟着起身。迎春朝探春点了点头,惜春跟在迎春后头,也是没出声。

——

屋里剩下五个人:探春、湘云、黛玉、宝钗、宝玉。

湘云这时候说:"那今日就这样?"

"就这样。"探春说。

"那第一首什么时候作?"湘云说。

探春没立刻回答。她把抄本合上。她合的时候动作很慢——封面合下来的那一下,是她整个早上做得最慢的一个动作。

她把抄本搁在桌子正中。她的手在抄本封面上停了一下,又抽开。

她抬眼朝窗外看。

窗外那株海棠还是秃的。霜降后那几次风把最末几片叶子都打了下来。枝条横着,干净。

她说:

"今日只起号,不作诗——下次月圆,咏白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