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12 章 / 共 100 章

潇湘馆病一夜

2018 年 10 月下旬,霜降前一夜。南京。荣府西园,潇湘馆。

晚上十点。

黛玉裹着被子半坐在床上,靠垫垫在腰后,被子拢到锁骨。床头那盏小灯开着,灯罩是米白麻布,光斜上去落在湘妃竹纹的纱帐上,分了两层——里头一层暖黄,外头一层灰蓝。墙角立式空调安安静静运转着,面板上"21℃"两个白字在半暗里看得很清楚。

她进门到现在没换衣服。脚上是上车前换的羊毛短袜,灰色,脚踝那一圈松紧勒出一道浅红的痕。她进了卧房就坐到床上,脱了大衣,被子一拉就盖到身上。

紫鹃挨着床沿,搬了只小竹凳坐着。

"姑娘喝口水。"

紫鹃伸手把那只青瓷小盏端起来,递过去。盏里是温水,刚兑过,水面还浮着一缕细细的热气。黛玉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指尖碰到瓷盏的时候紫鹃看见,那一只手凉得像是从外头才回来。

"姑娘——"

"我不冷。"

紫鹃没再说,把瓷盏放回桌上。桌上摊着那本《今日小说》,封皮右下角折着一个小角。旁边一只额温枪,一支润喉糖的塑料管。

她咳了一声。

不是大的咳。是从喉咙底下浅浅出来的一声,像有什么轻东西卡在那里,咳一下又落回去。她抬手按住嘴,按完手放下,看了一眼指节,没看出什么。

紫鹃看见了。

紫鹃没说话。她伸手把桌上那只温水盏重新端起来,再递。黛玉摇摇头。紫鹃把盏放回去。

——

十一点。

雪雁端着小托盘进来,托盘上一只青瓷小盏,盛着川贝枇杷膏,刚从厨房隔水温过。盏口冒着白气。

"姑娘趁热。"

她把托盘搁在床边小几上,站了一下,手背在身后蹭了蹭围裙的边,看了紫鹃一眼。

"你去睡吧。"紫鹃说,"我这儿守着。"

"灶上的火都关了。"雪雁说。

"嗯。"

雪雁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门轴还是响了一下。

黛玉端起小盏,吹了一下,喝了一小口。膏体稠稠的,甜里带一点苦。她咽下去时喉咙紧了一下,又喝了一小口,把盏放回托盘里。

她没把那一盏喝完。

"姑娘多喝两口。"紫鹃说。

"等一下。"

她靠回去,背抵在靠垫上,眼睛看着帐顶。她看了一会儿,眼睛闭了。

紫鹃以为她要睡了。

她没睡。闭着眼过了大约一分钟,又睁开。她说:

"几点了。"

紫鹃看了一眼桌角的小钟:"十一点二十。"

"嗯。"

"姑娘——"紫鹃说,"我把灯关了?"

"开着。"

紫鹃没动。

——

凌晨一点。

黛玉咳得密了一些。隔几分钟一声、又隔几分钟一声,都不重,都从喉咙底下浅浅地出来。她每咳一声,紫鹃就动一下——递水盏、抬手扶她的背、又坐回去。

第三次扶她背时紫鹃感觉到,她的睡衣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

紫鹃伸手摸她额头。黛玉躲了一下,又把头抬一抬让她摸。紫鹃的手背贴在她额上,停了两秒。

"姑娘——"紫鹃站起来,"我量一下。"

"别。"

"就量一下。"

她把那只额温枪拿过来,开机一声"嘀",对着黛玉额头按了一下——

37.8°C。

紫鹃看了一眼屏上那两个数,没念出来。她把额温枪放下,把温水盏端起来。

"姑娘喝两口。"

黛玉看着她,笑了一下,很轻。她说:

"多少?"

紫鹃停了一下。

"三十七点八。"

黛玉嗯了一声。她伸手接过盏,喝了一小口。她把盏递回紫鹃,手腕上那一道松紧痕在灯下看得见。

紫鹃把盏放下,转身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黛玉说。

"我去叫老太太那边的人,让请大夫过来——"

"别。"

黛玉的声音不重,但是紫鹃停住了。

"姑娘——"

"别惊动老太太。"

"姑娘三十七点八——"

"才三十七点八。"黛玉说,"等天亮再说。"

紫鹃站着没动。她看见黛玉抬手按住了被子的边——那只手有点紧。她慢慢坐回小竹凳上:

"那姑娘多盖一点。"

她把被子的另一角往黛玉肩上拢了拢。黛玉没拒绝。

——

凌晨一点五十。

她又咳了一阵,稍微长一点,咳完伸手在喉咙底下按了一下。紫鹃递水,她喝了,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今日小说》。

她说:"给我那本书。"

紫鹃把书递过来。她搁在膝盖上,翻开。封面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侧脸还是侧着,她没看。她翻到目录,又翻到中间偏后那一页。

页眉印着两个字——"邻家有花",下面一行小字是作者的名字。她没念出来。

她读了几行。

灯光斜在书页上,纸是那种发黄的旧纸,边沿有一点脆。她读得很慢,眼睛在第一段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移。读到一处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没出声。

她读到第四行的时候合上了。

合上的动作很轻——食指先夹住那一页,再轻轻抽出,让书页自己合到底。她把书搁回桌角。她没把那一页折角。

她把头靠回靠垫上。

紫鹃看着她。紫鹃问:

"——姑娘?"

"没事。"

她说"没事"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她又咳了一声,比之前轻。

——

凌晨两点四十。

她睡着了一小会儿。

不是真的睡。是那种从喉咙底下浮起来又落下去的浅睡,每隔一阵呼吸就重一下。紫鹃坐着,膝盖上搭着自己那条薄围巾。她抬眼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钟,又看了一眼帐子里那张半截露出来的脸——黛玉的眉头是松的,嘴角抿着。

窗外有风。霜降前的风从园子那一边吹过来,吹过湘妃竹的叶子,叶子相互磕着,磕出一种细碎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书。

她不敢睡。她每过一会儿就睁开眼看一眼。

——

凌晨四点半。

黛玉又咳了一声,醒了。

紫鹃也醒了。她抬手要去递水盏。她递到一半停了一下——她在床头那一截枕巾上看见了一点。

那一点很小。

是在黛玉头朝里这一侧的枕巾上,靠近耳朵的位置,颜色比枕巾本身的米色深,深一点点——不是黑的,是一种发暗的红。形状不是圆的,像是被嘴角擦过去的一小条。沾着一根头发。

紫鹃看了一眼。她没把头转开。她也没出声。

她把右手伸过去——动作很慢——把黛玉肩膀那里被子的边再往上拢了拢。

"姑娘——"她说,"枕巾压坏了,我给你换一只。"

"嗯。"黛玉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

紫鹃站起来,走到外间的小柜子那里。柜子最下一格里叠着备用枕巾,米色,跟原来那只一样。她抽了一只,回到床边。

她把那只旧枕巾从黛玉头底下抽出来——动作很轻,先抽前一截,再抬一下她的头,让那一截滑出来——再把新的铺进去。她没把旧的往明处放,拢成一团,抱在身前,转身走到外间。

外间的小桶里铺着塑料袋,她把那一团塞进去,抽了张纸盖了一下。她把塑料袋的口拢了拢,没系。

她回到里间,把小竹凳挪回原位,坐下。

"姑娘——"她说,"再喝一口?"

"嗯。"

黛玉伸手接过水盏。她喝了一小口,递回。她把头转了一下,换了一个朝向,眼睛闭上。她没看枕巾。

紫鹃看了一眼她耳朵后头那一截头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钟。

四点三十六。

——

五点。

天还没亮。窗外那一排湘妃竹的叶子在风里又磕了一阵。空调面板上的"21℃"还是那两个白字。床头那盏小灯还开着。

黛玉这一阵不咳了。呼吸浅浅的,均匀。她裹着被子,半侧着身。新铺的枕巾在她耳朵下头很平整。

紫鹃坐在小竹凳上,背微微弯着,手按在膝盖上,没动。她又抬眼朝桌上那本《今日小说》看了一眼,封面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侧脸看着画外。

外间那只小桶还在原位。塑料袋的口她没系。

她坐着,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