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03 章 / 共 100 章

怡红院的早饭

2018 年 9 月下旬,次日清晨七点。

怡红院东厢的小饭桌是一张老榆木方桌,靠窗。窗外两株芭蕉,叶子还湿。秋纹一早就把窗推开了半扇,风从院里头进来,带一点夜里没散尽的桂花气,又被屋里的粥味压下去。

桌上四碟早点摆好了。

小笼包是袭人天没亮去后厨自己端来的,竹屉垫着一层白纱布,蒸汽还在往上冒;咸鸭蛋切成四瓣,蛋黄是橙红的,渗了一点油在白瓷碟边上;凉拌黄瓜拍过,撒了一点蒜末,醋的味道窜得最早;白粥盛在一只青花大海碗里,旁边搁了四只小碗、四把瓷勺。

袭人坐在桌子靠里的那一边。她穿一件半新的米白色家居衫,袖子挽到手腕上头一点。她左手边放着一本牛皮纸账本,封皮已经被翻得软了,边角起了毛。她没动筷子,先把账本翻开,翻到昨天那一页。

昨天那一页上头记着两笔:

厨房——一百三十七。
纱帘重挂——五十。

她用一支圆珠笔在数字后头各打了一个小勾,又把笔搁回账本里头夹着,合上半边,留出右手吃饭的地方。

晴雯是第二个进来的。

她推门的时候肩膀比平日松一些,像是夜里没怎么睡好,又像是睡好了起得过急。她身上穿一件浅青色的家居衫,头发松松挽着,没像平日那样在鬓边别一朵小花。她走到桌边坐下来,没看袭人,先伸手把那碟咸鸭蛋往自己这一边挪了半寸。

"我饿了。"她说。

她拿起筷子。筷子是一双普通的竹筷,头被她在右手的碗沿上磕了一下。哒。又磕了一下。哒。又磕了一下。哒。

三下。

她自己没听见。她把筷子伸到小笼包屉里,夹起一个,咬开,热气从皮里头窜出来,烫了一下她的舌头。她"嘶"了一声,把那只小笼包搁回自己碗里。

袭人这才抬眼看她。

只看了一秒。眼神是平的,没问什么。她伸手把白粥那只大海碗端起来,给晴雯的小碗里盛了一勺。

"先吃点粥。"

"嗯。"晴雯说。

她端起粥碗,吹了一下。粥面上的热气散开,又聚拢。她喝了一口。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那一口咽下去,然后抬眼朝外屋方向看。

外屋——是怡红院的西耳房,平时麝月在那儿收拾衣裳。这会儿门半开着,蒸汽从那边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浆水味。

"麝月在熨什么。"晴雯说。

"少爷昨天那件白衬衫。"袭人说,"袖口被茶水沾了一点。"

"哦。"晴雯说。

她把粥碗放下来。又拿起筷子。又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哒。

她自己听见了这一下。她停住。她把筷子在碗沿上又靠了一下——这一下没出声——然后伸去夹凉拌黄瓜。

——

外屋蒸汽的味道这会儿浓起来。

麝月把熨斗按在白衬衫的左袖上,嗤地一声,蒸汽从纤维里头窜出来。她抬手把熨斗挪到右袖。额头上有一点汗。

她熨衣裳有自己的节奏:左袖、右袖、前襟、后背、领子。领尖往里头折一下,再压两秒。压完,她把衬衫抖一抖,挂回旁边那只木衣架。

她朝饭桌看了一眼。晴雯正在喝粥。麝月没说话,转身又拿起一条灰长裤,要熨裤缝。

——

桌子这边。

晴雯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搁进嘴里,咬了两下,咽下去。她的脸是低着的,眼睛没往袭人那边看。她吃得比平日快一点。

"袭人姐姐。"她说。

"嗯。"

"东府那边昨儿是不是说,今天送一筐什么过来。"

袭人手里的小笼包停在半空。她想了一下。

"没说送什么。秋纹早起的时候去问了一句,说是栗子。"

"哦。栗子啊。"晴雯说。

她又夹了一筷子黄瓜。这一筷子她没送嘴里去,搁在自己碗边上。她又开口。

"今儿是几号了。"

"二十三。"

"哦。"

她抬眼看了袭人一下。这一眼短得像没看。袭人的脸朝着粥碗,没抬。

晴雯把那一筷子黄瓜送进嘴里。

"——昨儿。"她又开口。

"嗯?"袭人这次抬眼了。

"昨儿园子里的桂花谢了好些。我从潇湘馆那条路过的时候——"她的话在这儿停了一下,又接上,"地上扫起来一堆,扫地的阿姨说今年开得早,谢得也早。"

"嗯。"袭人说,"是早一些。"

"……"

晴雯不说话了。她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袭人也没接。她伸手把账本又翻开半边,看了一眼昨天那两行小字,又合上。

——

外屋。

麝月把那条灰长裤的裤缝熨好,对折,再对折,搭在衣架上头。她擦了一下汗。

她朝东厢看了一眼。晴雯这会儿正夹咸鸭蛋。夹的是蛋白那一块,没夹蛋黄。

麝月看了两秒,转身去取下一件。

——

七点二十几的时候,秋纹推门进来。

她外头穿了一件薄风衣,袖子上沾了一点露水。她手里没拎东西,但脸是亮的。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冲桌上的人说的:

"东府那边送了一篮新栗子。"

"放在哪儿了?"袭人问。

"我让他们搁后厨了。"秋纹说,"那栗子个头不算大,但壳薄。我抓了几个看,里头是红的——他们说今年雨水好。"

"嗯。"

"还有——"秋纹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她们后厨那边昨儿蒸了一笼桂花糖蒸栗粉糕,让我端一碟过来。我搁外头了。"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外,端进来一个小白瓷碟。碟子里是六块小小的方糕,糕面上撒着几粒干桂花,一看就是新蒸的。

秋纹把碟子搁在桌子中央。

晴雯抬眼看了一眼那碟糕。她的眼神在那碟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少爷起了没。"秋纹问。

"洗漱呢。"袭人说,"刚听见水声。"

——

里屋的水声这时候停了。

宝玉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洗脸盆——他这两年新养出的习惯,自己端盆出来倒。盆里的水有一点泡沫。他穿一件深灰色家居衫,头发还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撞见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停了一下。

"哪儿来的?"

"东府送的栗子,他们后厨蒸的。"秋纹说。

"哦。"宝玉说。

他端着盆出去,把水倒在院子里那盆芭蕉根底下。倒完进来,把盆搁好,洗了手。他在桌边自己惯常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先看了一眼袭人,又看了一眼秋纹,没看晴雯。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空粥碗。

袭人替他盛了大半碗。

宝玉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

晴雯这会儿把筷子搁了。她的两只手在桌子下头按了按膝盖,然后又拿起筷子,伸去夹那碟桂花糖蒸栗粉糕里头最靠她那一块。她夹起来,搁进自己碗里。

"我尝尝。"她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桌上几个人都没接。

她咬了一口糕。糕是甜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们今儿蒸得有点过。"她说,"糖搁多了。"

"是吗。"袭人说。

她也夹了一块。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还行。"她说。

晴雯没接。她又埋头喝粥。

——

七点四十几的时候,麝月从外屋进来,手里搭着那件熨好的白衬衫和那条灰长裤。她把衣裳挂到里屋宝玉的衣架上,又出来,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只粥碗。

她坐下来之后,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只听见四只勺子在碗里碰瓷的声音、外头芭蕉叶上还在滴水的声音、隔着两进院子那边后厨方向传来的一阵笑声——是几个洗菜的阿姨。

宝玉喝完粥,把碗一推。

"我去前头书房一会儿。"他说,"中午不在这儿吃。"

"好。"袭人说。

宝玉起身。他朝几个人点了一下头,往里屋去换衣裳。他没看晴雯。晴雯的眼睛朝他后背扫过去一眼,又收回来。

里屋传来衣架被碰了一下的声音。

——

宝玉出门之后,桌上没人动。

秋纹起身去收宝玉那只空碗。麝月把熨衣裳的事说了一句——领尖烫得有一点亮,下次换一块薄布隔着熨。袭人嗯了一声。晴雯没说话。

桂花糖蒸栗粉糕那一碟剩下三块。晴雯把自己的粥喝完,站起身来。

"我去栊翠庵那边问一下今儿要的茶送来没。"她说。

"妙玉那边?"袭人抬眼。

"嗯。"

"昨儿不是说今天下午才送。"

"我去问一下。"

"……嗯。"袭人说。

晴雯出门。门帘被她拨开,又落下来。门外院子里的脚步声响了几下,往西边去了。

桌上剩下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

秋纹这才开口,声音压得低。

"晴雯姐今早话多。"

"嗯。"麝月说。

袭人没接。她把账本又翻开。她翻到今天这一页,从右上角往下看——今天这一页她还没记。她拿起笔,先记了今早的两笔:

后厨早点(不计)。
东府新栗子一筐——已收,置后厨。

她把笔搁了一下,又拿起来。她在"备注"那一栏顿了一下,然后写了一行小字:

晴雯今晨话多。

字写得不大,比上头那几行还小一点。她写完,没看任何人。她把笔搁回账本里,把账本合上。

——

外头风又起了一阵。

院里芭蕉的叶子被掀起来一下,露珠落了几颗。麝月把粥碗放下来,问秋纹下午要不要把宝玉那件深色外套晒一下——明天降温。秋纹说好。

桌上的咸鸭蛋还剩两瓣。凉拌黄瓜还剩半碟。小笼包屉里还剩一个,皮已经凉透。

袭人把账本搁到桌子靠里那一边——封皮压着桌面,看不见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