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98 章 / 共 100 章

屏风后的一眼

2018 年 9 月 4 日,星期二,上午十点过。园子里的人各自散开了,宝玉从栊翠庵那边过来,过了沁芳桥,又顺着那条铺青砖的小路绕回到旧宅这一面。旧宅是上一辈的房子,二层青瓦白墙,王夫人的正房在西厢,外间朝南开两扇雕花木门,门上贴着一张去年过年时没揭的小小红纸,红纸的颜色已经被太阳晒得发橘。

宝玉每隔几天会过来一次,请个安。今天他想起前天忘了过来,便在路上拐过来一趟。

正房外间的门虚掩着。

他在门口先唤了一声:"妈。"

里头没人应。

他推开门进去。

屋里光线柔。窗帘是浅米色的,被风吹得微微动。靠东墙是一只老红木的多宝阁,阁上摆着几只青瓷瓶、一座小小的木雕、一串没戴的紫檀念珠搁在最下一格——念珠的尾穗有点散,是常年攥在手心攥出来的。屋子正中分着前后两半——前半是接待人的外间,一张八仙桌,四只圈椅;后半是王夫人自己歇息的里间,前后之间隔着一扇半人高的红木屏风。屏风后是一张小榻,小榻边是一扇朝东的窗。

外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昨天的桂花——已经开始打蔫了,花瓣的边沿发黄。瓶下垫着一只竹编的圆托。

金钏正在那只瓶跟前忙。

她今年十八,是王夫人房里的大丫鬟,从十四岁起就跟在王夫人身边。她今天穿一件浅藕色的衬衣,衬衣是棉的,洗得很软;下身一条藏青长裤;脚上一双圆口布鞋。她正把那束打蔫的桂花从瓶里抽出来,搁到一旁的旧报纸上,再去打水换瓶。

她听见门开,回头看了一眼。看清是宝玉,她笑了一下。

"二爷。"

"我妈呢?"

"在小佛堂念经。"金钏朝里间屏风后那扇朝东窗的方向偏了偏头——窗外是一道短廊,廊的尽头是另一间小屋,是王夫人专辟出来念佛的地方,"今天初五,她每月初五念一上午。"

"哦。"宝玉嗯了一声。他没想到母亲不在房中,倒省了请安那一道。他在外间圈椅上坐了坐,又站起来。

"她还要多久?"

"快了——快到上午正。"金钏端着那个空瓶从外间出去,到廊下水龙头那里冲了冲,回来。她把瓶子搁回原处,又从竹篓里取出一束今早新剪的桂花。她在剪刀下把每一枝的底端斜斜剪了一刀,再一枝一枝插进瓶子里。

宝玉走过去看她插花。

九月初的桂花刚开第二茬,米黄色的小颗粒密密地缀在枝上。金钏插得很慢,一枝插进去要先转一转,看看角度,再调一下。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圆。

宝玉看她的侧脸。

"你今儿这口红颜色好。"他说。

金钏的手停了一下。她抿了抿嘴,没回头。

"二爷又取笑人。"

"没取笑——真的好。"

"前儿在屈臣氏买的,打折。"她说。她把最后一枝桂花插进去,扶正了,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再上前把其中一枝又调了一下。她没看宝玉。她的嘴角有一点点扬着,像是没收回去。

宝玉笑了一下,转身走开两步,在八仙桌边的圈椅上又坐下。他从桌上拿起一本闲搁在那儿的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

"我等会儿来。"他说,"妈出来了你跟她说一声。"

"嗯。"

"我去园子里头转一圈。"

"二爷慢走。"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金钏已经又转回到那只瓶跟前,正把竹托底下漏出来的一点水迹用一张纸巾擦掉。

宝玉出门,把门带上。

——

屏风后没有人。

但里间靠东那一扇朝东的窗——窗是开着的,纱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来。窗外是那条短廊。短廊的尽头那一间小佛堂,门也是虚掩的。

——

小佛堂里。

王夫人坐在蒲团上。她面前是一张矮几,矮几上一尊白瓷的观世音,观世音前一只小小的铜炉,炉里一支线香烧到三分之一。她手里攥着那串紫檀念珠——和多宝阁上那串是一对,这串是她出门常带的。她正在念《心经》。她念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那一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她抬头不是为了什么。她念到那一句惯常要抬一下头——她念了二十多年。

抬头的时候她朝小佛堂的门外看了一眼。

门是虚掩的。从这扇门看出去,能看见那条短廊。短廊那一头,是她正房里间朝东的那扇窗。窗是开着的。窗外纱帘鼓起来又落下去的间隙里,可以看见里间——再透过半人高的红木屏风的上沿,可以看见外间的一角。

那一角里站着两个人。

金钏在瓶跟前。宝玉站在金钏身后半步。

宝玉的嘴在动。她听不见。

金钏的肩膀缩了一下。她的手停了一下。她抿了一下嘴。

她——金钏——回过身侧了一点点。她的侧脸朝着宝玉。她的嘴角扬了一下。

王夫人看见了。

她的眼睛在那里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念她的经。

她没起身。她没出声。她没有把手里的念珠攥得更紧。她念到下一句"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念过去了。

她念过去了。

念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滑过。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她念珠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她自己也不一定察觉。她念到下一段——"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她念着,念珠从她指间一颗一颗滑过去。

她没有再抬头。

外面那一角她不必再看。她记下了。

她念到《心经》末尾"菩提萨婆诃"那一句,把那一遍念完,又从头开始念第二遍。

——

外间。

金钏把瓶子里那枝歪掉的桂花又调了一下。她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满意了。她把刚才擦水迹的那张纸巾揉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又用手背抹了抹瓶口。

她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

她想起方才二爷那句话——"你今儿这口红颜色好"——她想,是打折买的呢。她又想起前儿莺儿在园子里也说过她这个色好看。她抿了抿嘴唇——她今天涂得比往常厚了一点点,她自己知道。她又抿了一下,把嘴唇上多出来那一层抿匀。

她拿起旧报纸把昨天打蔫的桂花包起来,提到外间门口。她想着等会儿一起拎到楼下垃圾房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屋子收拾得整齐。多宝阁上那串紫檀念珠的尾穗她下午要替太太重新结一下——这是她昨天就记下的事。

她朝小佛堂那边偏了偏耳朵。佛堂里隐约有念经的声音,很轻,像水。

她回到外间,开始擦八仙桌。

——

小佛堂里,王夫人念到第二遍《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她抬头的时候没有再朝门外看。

她数过去一颗念珠。

她念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