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96 章 / 共 100 章

池边

2018 年 8 月末,一个周四的下午三点过。大观园里这一日没有云,热是热,但风从东边过来,先从池上扫过一道,再到岸上,到了人身上就只剩半分热。

池在园子正中。形状不规则,南北长,东西窄,靠北那一头水深些,靠南那一头浅,浅处莲叶铺得密,莲花已经开过一茬,这两日开的是第二茬,比头茬瘦些,颜色却深。池上一座凉亭,六角攒尖,亭柱是原木色,没上漆。亭子三面临水,一面架着一道木栈连到岸。

湘云穿一件白色短袖,下身是浅卡其的七分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尖朝外搭在亭栏上。她左手拎着一只玻璃壶——壶里是桂花酿,琥珀色,浮着几片小小的桂花干。右手是一只一次性透明塑料杯。她刚才已经倒了三杯,眼下倒第四杯。倒满,举起来,朝池里一示意,自己仰头喝了。

"云丫头。"探春坐在她对面的亭凳上,膝上摊着一本话剧社的剧本——是上回宝玉给她带的,她说要看看,至今没翻完。她从剧本上头抬眼看湘云,"你少喝点。下午还长。"

"你管我。"湘云笑,伸手又去剥莲蓬。亭子中间的小石桌上摆了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刚摘来的莲蓬,绿色,一只挨着一只,茎都还鲜。湘云剥得快——她手指掐住莲房的一个角,往外一翻,莲子就出来一颗,往嘴里一丢,干净。

"你那一句念错了。"探春突然说。

"哪句?"

"上回你念我的——'秋花惨淡秋草黄'。你念成'秋草惨淡秋花黄'。"

"我哪有。"

"你有。我录了。"

"你录我干嘛?"

"录你念错。"

湘云笑,又喝一口:"那也是你那句写得绕。秋花跟秋草谁惨淡谁黄,本来就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探春把剧本合上,"花是开过又败的,草是从来没开过的。"

湘云想了一下。"——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倒也是。"探春学她。

宝玉这时候斜靠在亭子外那一根柱子上,听见这一句,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素灰色的短袖 T 恤,洗得发白那种。他的右手撑在栏杆上,左手垂着,手里转着一颗莲子——是刚才湘云剥了一颗丢给他的,他没吃,转着。

惜春坐在亭子另一角,离湘云最远的一处。她支着一块小画板,A4 大小,画板上夹着一张速写纸,铅笔在她指间。她在画。她画的角度是从亭里朝外——亭柱一根,柱外的一段木栈,木栈尽头一片莲叶,莲叶上一只蜻蜓。蜻蜓刚才停过,又飞了,她笔下还留着。她画得很轻,铅笔的灰只压一道,不上第二道。她从进园起没说过一句话。也没人想起来问她在画什么。

迎春不在亭子里。她在亭外的石阶上坐着,背朝着亭,面朝水。石阶有三级,她坐的是中间那一级。她膝上放着一只小竹筐,筐里是莲蓬——她剥的那一份,比湘云慢得多。她剥一颗,看一会儿水,再剥一颗。她剥得很匀,每一颗都干干净净,皮在筐沿堆成一小堆。

她的眼睛望着水。水里有亭子的倒影,倒影里能看见湘云的白短袖,能看见探春的剧本,能看见惜春那块画板的一角。看不见她自己。她坐的这个角度,水里映不到她。

她也没回头。

宝钗坐在亭子最里头那一张木凳上,背靠着亭柱。她穿一件鹅黄色的棉麻短袖,扎着一条低马尾,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盏——里头是凉茶,不是酒。她从坐下到现在没站起来过。她看湘云剥莲蓬,看探春和湘云拌嘴,看惜春画画——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一下,又移到下一个,像一个人在数一串她已经数过很多遍的珠子。她偶尔笑一下,笑得很浅。没人朝她这边看。

黛玉今日午后没进亭。她在岸那边一棵老柳下坐着,铺了一张薄薄的草席。她穿一件月白的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紫鹃在她身边——紫鹃替她支着一柄油纸伞,伞是为了挡那一小块从柳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两个人离亭子有十几步远,说话的声音传不到亭里来。黛玉的手指偶尔在草席上点一下,像在数什么。紫鹃低头听她说,又抬头朝亭这边望了一望。

紫鹃说:"姑娘要不要也过去坐坐?"

黛玉说:"不去。这边凉快。"

紫鹃就不再劝了。

亭里湘云又灌一杯。她抹了一下嘴,忽然说了一句——

"对了——听说三叔家最近资金紧?"

她说得随意,像顺嘴提一笔不要紧的事。她的目光没朝任何人看,只盯着自己的塑料杯。

探春这时候正翻剧本翻到一半。她没抬眼,手指在书页边沿掐了一下。她笑了一下,笑得淡。

"听谁说的。"她说,"别瞎说。"

"哦。"湘云说。她也笑了一下,把那杯酒喝了。

——这一句就这样过去了。

惜春没抬头。她画板上那只蜻蜓的位置,她刚才补了一笔翅膀。宝钗的目光从湘云脸上挪到探春脸上,又挪回去,落到自己手里那盏凉茶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宝玉手里那颗莲子转得慢了一下,又继续转。

亭外的迎春还在剥莲蓬。她剥到第十一颗,皮堆得高了,她伸手把皮往筐沿那边拢了拢。

——

四点多。日头朝西斜下去一寸。

池水朝西的那一面先亮起来。先是一条,再是一片。莲叶上的那些水珠——白天看不见的,现在每一颗都映着一小颗金。莲花瓣的边沿镶了一道亮。亭子的影子拉长,斜斜地伸进水里,伸到中央那一片莲叶之间断掉。亭里每一个人的影子也在水上——湘云的、探春的、惜春的、宝钗的、宝玉的——拉长,拉淡,挤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是谁。岸那边柳下的黛玉和紫鹃,两个人的影也在水里,淡淡地,离亭子的那一片影还有一寸的空。

家政里有一个姑娘——这一天是新来的,姓什么没人记得清,二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她端着一只小托盘从岸那一头走过来,托盘上是要给小姐们换的凉茶。她走到木栈口停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不知道为什么掏出来。她只是觉得这一刻光好。

她举起手机,对着亭子的方向,按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

湘云的白短袖在亭栏上,手里那只塑料杯举到一半。探春的剧本翻开在膝上,她的脸朝湘云那边偏了一寸,嘴角是笑的。惜春支着画板,铅笔尖在纸上,没抬头。宝钗在亭子最里头,鹅黄色短袖,端着青瓷小盏。宝玉斜靠在亭柱上,手里一颗莲子转到正中。迎春坐在亭外石阶上,背影。竹筐里莲蓬皮堆成一小座。柳下的黛玉,月白的一点,紫鹃的伞是浅青色。水面上所有的影子。

她按完,把手机收进口袋。她没把照片发给任何人。她端着托盘继续往亭子里走,把凉茶换了,把空杯子收下,原路退回岸上。这一张照片,她当晚回宿舍洗澡睡觉,第二天没想起来。一个月之后她换了一部手机,没倒资料。这一张照片就这样不在了。

——

亭里。

湘云第六杯酒喝完,把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剩下还有三分之一。她把壶放下,朝石桌上的莲蓬碗又伸手。

一片莲叶从池中央那一片里轻轻翻了一下——也许是风,也许是底下游过去一尾鱼。叶面上原本攒着一颗大露水,被这一翻,露水滚下来,顺着叶柄滑过去,从叶柄尖上滴下来——刚好滴在迎春的手背上。

迎春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那只手看了一眼——一颗水珠,圆的,亮的。她的手背是白的,水珠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秒,又往手腕那边滑了一寸。

她把另一只手举上来,用手指轻轻抹掉了那一颗水。

抹掉之后,她低下头,继续剥她筐里那只莲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