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89 章 / 共 100 章

空荡

2018 年 6 月 18 日,礼拜一。

清晨五点四十,金陵的天已经亮了。

贾母醒得早。她昨夜十一点多才上的床,吃了半粒安眠药,断断续续地睡到四点钟,又醒了一回,没再合眼。她躺着,听见楼下园子那边有水龙头开的声音——清洁阿姨已经在收拾了。她又躺了半小时,听窗户外头一只鸟叫了三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叫三声。

她按了一下床头那个铃。

周姨从隔间过来。周姨头发也没梳整齐,一边走一边用皮筋绑。

"老太太这么早。"

"扶我下去走一圈。"贾母说。

"先漱个口。"

"漱了再说。"

周姨没再劝。她去卫生间挤了牙膏,又回来扶贾母坐起,套外套,套裤子,最后给她膝盖上盖了一层薄毯。园子里清晨凉。从贾母这间房去大观园,要穿过荣府正院、走过一段连廊。她坐的不是轮椅,是周姨用了三年的那种带扶手的助步车——她不肯坐轮椅,说轮椅是病人坐的。

连廊一路灯都还亮着。昨夜的灯不知道是谁忘了关,也可能是有人特意没关,等着今早还有什么场面要走。贾母由周姨扶着,慢慢走过那一段。脚下是新换的青石板,沿着边沿一条窄的水槽,水槽里有水在轻轻流——是昨夜布景里的活水,今早还没关。

她在大观园那道月亮门前停了半秒。

——

园子里安静。

不是没人——清洁阿姨在远处,三五个穿蓝色制服的,弯着腰在草丛里捡昨夜散落的小东西:一只胸花的别针、一片折角的节目单、半截被踩进土里的红色彩带。她们彼此不说话,捡完一样东西就放进腰间挂着的黑色塑料袋里。袋子沉甸甸的,垂在腰侧。

水面上还浮着几片昨夜不知哪儿来的花瓣。荷花没开,是从岸边那一排芍药上掉的,粉里带白,沾着水,转得很慢。一只灰色的水鸟从水面上掠过去,没停下。

贾母由周姨扶着,沿着那条主道走。她走得慢。每走一段就停一停。停下来的时候她不说话,眼睛在两边的院门上扫过去。

第一处是怡红院。

她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上"怡红院"三个字是昨夜元春亲手题的,金字未干透,在晨光里发着一种没沉下去的亮。她看了两眼,转头朝周姨说:"这是宝玉的。"

周姨"嗯"了一声。

第二处是潇湘馆。

她在门前停得久一些。馆门外两丛新栽的湘妃竹,竹叶上有露,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底下的青砖上,砖上洇出一个个浅色的小圆点。门里头能看见一架空的书桌,桌上没东西,因为还没人住进来。

"黛玉住这里好。"贾母说。

周姨没接话。她知道这一句不是说给她听的。

贾母又站了一会儿才走。第三处是蘅芜苑,第四处是秋爽斋,再往后是稻香村、蓼风轩、暖香坞。每一处她都停一停,每一处她都没说话——除了潇湘馆门前那一句。最后绕到栊翠庵,她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还罩着红绸的匾额,没让人揭,转身回程。

回到月亮门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线。园子里那只水鸟又飞回来了,落在水池边的一块青石上,站了一会儿,又飞走。

——

七点钟,凤姐房间的窗帘还没拉开。

她昨夜回到房间是凌晨一点多。她进门没开主灯,只开了梳妆台那一盏,把那身金线刺绣的礼服从身上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挂的时候她注意到右袖口有一道细细的口子——什么时候蹭破的,她想不起来。她把它挂回去,没换睡衣,直接钻进被窝里。

她睡得不踏实。中间醒过两回。一回是听见隔壁巧姐在哭,是平儿先起来去抱的;又一回不知道为什么醒,醒了以后她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又睡过去。

她真正起床是下午两点过五分。

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从抽屉里拿出昨天晚上回来时随手扔进去的那个皮面笔记本。她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本翻开。前面五六页是这几个月省亲项目的明细——大类下分小类,小类下面是每一笔实际支出。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数字,是昨天傍晚临开宴前财务部经理塞给她的、还没合算完的预估。

她看着那个数字。

她在心里把它跟两件事对了一下。一件是建大观园那 1 亿信托——那是冷的,是借出去的,按合同走。另一件是表外那一笔——那是她自己挂出去的口子,是热的,是骑在虎背上的。

她没动笔。她只是看着那一页,看了大概有三分钟。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把抽屉锁了。

她起身,去拉开窗帘。

窗外是园子方向。园子里这会儿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那几个清洁阿姨也撤了。阳光斜着照在那一片新铺的青瓦上,瓦缝里晒出一点白色的、刚干的水汽。

平儿端着早午饭从外头进来。

"奶奶。"

"放那儿。"

凤姐没看她。她还在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端起碗。粥是温的——平儿摸过两遍才端进来。她吃了两口,把勺子放下。

"昨天伴手礼名单核对完没。"

"夫人在书房核呢,已经核到第三遍。"

"政府那边的答谢函。"

"刘秘书在打初稿,下午给您过目。"

凤姐"嗯"了一声。她又端起粥喝了两口,把碗推开。

"我再睡会儿。"她说。

平儿点头出去。凤姐把窗帘拉了一半,回到床上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这一回她没睡着。

——

宝玉的房间在三楼。

他昨夜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也是一点钟。他没换衣服,把那身银扣子的小礼服直接扔在沙发上,自己倒在床上,背着光躺了一会儿,又翻过来仰着躺。他没开灯。窗帘是开着的,外头园子方向的灯光从天花板斜着进来一道,斜着挂在墙上。

他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的。

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多。家政在外头敲过一次门,他"嗯"了一声没起。后来又敲一次,他说不吃。家政说那给您留着。脚步声远了,他又睡过去十分钟,再睁眼的时候,墙上那道光已经移了一截。

他坐起来。

他先没下床。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眼睛看着沙发上那身昨夜的礼服。银扣子里有一颗——胸前第三颗——昨夜散席的时候被他自己无意识地拧得有点歪。他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胸口现在是软的白 T 恤。

他想姐姐。

不是想她的脸——她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是想她昨夜临走之前,当着所有人,把他叫到她身边,对所有人笑着说的那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得每一个字。可他想不清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最干净。最干净的人。他在心里把这五个字翻了一遍,又翻一遍,越翻越淡,淡到只剩声音,淡到他几乎听见姐姐说这句话时她下巴轻轻动了一下的那个弧度。

他没在想姐姐昨夜在小厅里说的话——他没听懂,没记住。他记住的只有这一句"最干净"。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阳台门前,没推开,隔着玻璃看出去。

园子方向是空的。那些昨夜的车、人、彩排过几十遍的礼仪小姐、立在月亮门两侧的两排音乐学院学生——全没了。园子静着。一只灰色的水鸟从他视野里掠过,又掠回来,又飞走。

他在阳台门前站了大概五分钟。心里有一下,闷闷地。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

下午三点半,王夫人在书房。

书房的灯没开,光从西边那扇大窗进来,落在她桌子那一摞文件上。她已经核到第四遍了。伴手礼名单二百四十七份,按等级分四档:A 档是中央那条线的,B 档是省里的,C 档是市里的,D 档是亲戚故交。每一档对应的礼盒内容不一样,礼盒颜色不一样,每一份都要在出门前核对到名字、单位、职务、收件地址、对应礼盒编号——五项全对,才能在名单上画一个勾。

她左手边那只青瓷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没让人换。

刘秘书进来过两次。一次是把政府答谢函的初稿送过来,王夫人接过看了一遍,在第三段中间画了一道,让他改"承蒙"为"感谢",理由没说。第二次刘秘书是来报:宁府那边来电问明日是否过去坐一下。王夫人说,明日再说。

刘秘书出去之后,书房又静下来。

她写到下午四点,把笔放下。这时候贾母让人来叫她。

——

贾母在正房。正房窗户开着一条缝,下午四点的风从园子那边过来,带着青草和湿石头的味。贾母坐在那张她用了二十几年的老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周姨在旁边的小凳上剥一颗橘子,剥得很慢。

王夫人进来。

"妈。"

贾母抬起眼。她今天眼神比平时还淡一点,但人是清醒的。她朝周姨摆了一下手,周姨把橘子放在桌上,起身出去,把门带上。

王夫人在贾母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

贾母没立刻说话。她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寸,又看了一眼窗外。园子方向那只水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在水池边那块石头上,没动。

"这园子,"贾母开口,"该让孩子们住进去了。"

王夫人没意外。她把手里那张刚收起来还没放下的名单放在桌上,"好。"

"宝玉、黛玉、宝钗、三春——这几个先进去。湘云那边……再说。"

"嗯。"

"妙玉那边你跟你老爷再说一回。"

王夫人"嗯"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低。

"明天,"王夫人说,"我就召集她们议入园的事。"

贾母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那只水鸟终于动了,扑棱一下飞起,朝园子深处去了。

王夫人坐着没动。她想再多陪一会儿。可贾母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放得很轻——她睡过去了。王夫人轻手轻脚把那条薄毯往上拉了一点,盖到贾母手腕,起身出门。

——

园子那边,那只鸟落在了潇湘馆门口的湘妃竹上。竹叶动了一下,水珠又往下滴了一滴,落在青砖上,洇出一个浅色的小圆点。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