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68 章 / 共 100 章

直线

2018 年 1 月初,凌晨。金陵第一人民医院南楼,VIP 重症病房区 9 层 03 室。

03:11,监护仪的报警声响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间歇的"哔——哔——",是连成一片的、单音的、不抑扬的"——"。床头那块屏幕上,原本一上一下的曲线松了一截,又松了一截,最后被一根直线接住。直线从屏幕左边走到右边,走到顶头,从下一行的左边重新开始,匀速地,不带一点起伏。

值班的小护士先到。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半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看了一眼屏幕,把杯子搁在门边那个不锈钢推车的台面上。她没回头,伸手按了一下床头墙上那只红色按钮。走廊那头的铃声响起来,比病房里这一声还要更平。

主治医生从值班室出来。他三十八岁,姓陈,穿着白大褂,里头是一件已经穿了三天的灰毛衣,毛衣领口在白大褂的领子底下露出一截。他进门那一刻看了看墙上的钟,03:12。他走到床边,伸手把秦可卿的眼睑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他没说话。

抢救开始了。

胸外按压由那个小护士先做。她两只手叠在一起,掌根压在胸骨下三分之一处,肩肘成一条直线,往下压。一下,一下,一下,节奏接近一秒两次。秦可卿的身体在床垫上轻轻一颠一颠,胸廓在白色病号服底下起伏,但不是她自己的起伏。

肾上腺素一支推进静脉留置针。陈医生看表。

电除颤仪推过来。两块电极板涂了导电糊,按在秦可卿胸骨右上和心尖位置。"离手。"陈医生说。小护士把手抽离。一声不大的"砰"。秦可卿的肩膀在床上抽了一下,又落回去。屏幕上那条直线被一阵杂波掀了一下,杂波过去,直线还是直线。

第二次。

第三次。

03:24,陈医生伸手按了一下监护仪面板上的某个键,报警声停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电子表,两边的数字对上。他说:"03 点 24 分,宣告临床死亡。"

他说完这句,转身朝护士台那边走。他出门时把白大褂下摆带得轻轻飘了一下。

小护士留下来。她把电极板从秦可卿胸前取下,糊还在皮肤上,她用一块纱布擦了一下。她把静脉留置针的接头拧开,回血一截被她按在棉签上压住。她把心电图导联一根一根从秦可卿身上揭下来,揭下来的电极贴卷起来,丢进床头那只黄色医疗废物桶。她动作很匀,像在收拾一张被弄乱了的床。

收完线,她把那张白色的床单从秦可卿脚那一头往上拉。床单经过腹部、经过胸口、经过下颌——她在下颌那一处停了一下,把单子的边折了一道,然后接着往上,盖过额头,盖过头顶。床单的另一端在床尾,她把那一端也往上掖了掖,整个人就只剩一道隆起的形状,平的,匀的,没有起伏。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这时候才响起来。

家属休息区在 9 层东头。原本灯只亮一盏,这会儿全亮了。贾珍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大衣里头是西裤白衬衫,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一颗。他眼眶是红的——不是刚红的,是从昨夜十一点起就一直红着的。他没哭。

尤氏坐在沙发上,膝盖上压着一个文件夹。陈医生过来,把一摞表格放在茶几上。死亡医学证明、尸体处置同意书、自动出院申请、欠费结算单。他用一支黑色签字笔,把每张表上需要签字的位置点了一下,每点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极小的黑点。

"您二位,"他说,"按这个顺序签。"

贾珍走过来,弯腰,在沙发扶手边那一摞表的最上面那一张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写得稳,笔画压得很重,"贾"字最后那一捺拉得长。

签到第三张,他停了一下,把笔递给尤氏。尤氏接过笔,没看他,低头一张一张签。她签得比贾珍慢一些,但同样稳。她签完最后一张,把笔尖朝下放在茶几上,笔身和茶几的边沿成一个直角。

陈医生把那一摞表收走。他朝两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出去。

走廊里这时候多了一辆推车——殡仪那边的推车,车身是哑光的不锈钢,轮子下垫着橡胶,转起来只有一声极轻的"嗒、嗒、嗒"。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把推车推到 03 室门口,停下,等里头那位护士长出来对接。床单包好的秦可卿被两个人一抬,从病床移到推车上。盖在身上的那张白单被重新理了一遍,边角对齐。

凤姐就是在这时候到的。

她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没扣,里头是昨天没换下去的那身。她从电梯间走出来,走到走廊中段就停住了。她没往家属休息区那边走,也没朝贾珍尤氏那边看。她站在那儿,让出半步给推车过。

推车从她面前推过去。轮子和地板的"嗒、嗒、嗒"很匀。床单底下那一道隆起,从她面前过去,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

她看着。

她忽然想起来——昨夜在荣府卧室里,那个梦。白衣的人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说一句话,说的是"姑姑,你那放贷的事,早些收手"。她醒来出了一身冷汗,天亮她就把这事推到了一边。

她现在想起来了。

她没动。她让推车走完整条走廊,看着不锈钢的车身在电梯门前停下,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合上之后,走廊那头空了。

她转过身。

家属休息区那边,贾珍正在对身边一个人说话。那人是宁府的管事,姓赖,五十多岁,穿一件黑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眼睛底下挂着青。贾珍把他往窗那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

凤姐站在走廊这一头,听不见他说的话。但她看见贾珍说话时手在空中比了一下——是那种描尺寸的比法,从这儿,到那儿,要大。

赖管事点头。

贾珍又说了一句。这一句他说得稍微响了一点,几个字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准备一下,准备好,要风光大办。"

赖管事又点头。他打开公文包,从里头抽出一个皮面的小本子,开始记。

尤氏这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休息区门外。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把手机贴在耳边。她没看任何人。电话那头响了一会儿才接,她开口说的第一句是:"爸——"

她转身朝走廊更远那一头走了几步,把后半句话隔在了那一段距离之外。

凤姐看了她一眼,没动。

南楼 9 层的走廊空了下来。03 室的门关着,床单上的形状已经走了,里头只剩那张被掀过的床、揭下来的导联、黄色的废物桶、半杯还搁在不锈钢推车台面上的速溶咖啡。家属休息区那一盏顶灯还亮着,灯底下是签完字的茶几、合上的文件夹、那支笔尖朝下的签字笔。

窗外是 1 月凌晨的金陵。天还没亮,天边那一线灰也还没起来。楼下马路上几盏路灯,远处一片住宅楼的窗都是黑的,更远是江——江上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