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61 章 / 共 100 章

雪球

2017 年 11 月 28 日,星期二,夜里十点二十。

凤姐这间私人办公室昨夜十一点过才灭灯,今夜灯亮得比昨天早。胡桃木写字台搬出来一台第二台笔记本电脑,左边一台开着家族信托项下的应付明细,是公司财务系统里调出来的,背景是公司那套蓝白;右边一台开着她自己那张表——蓝灰皮台账里那一页同步过来的电子版,背景是黑底白字,字号小,一行挤一行。两块屏幕颜色不同,光打在凤姐脸上一半冷一半暖。

她左手食指搁在右边那块屏幕的边沿。屏幕右下角是她那只纸飞机图标,亮着——A-07 那头今夜回了一句"在调款",三个字,没头没尾。她看了三遍,把对话框关掉,又点开,又关掉。

平儿八点钟把今天该走的流水汇成一张表,存在荣府内部那个加密盘里,刚才传给凤姐。平儿这会儿坐在写字台对面那张椅子上,腿并着,手里一支细红笔,膝头摊着一本打印出来的纸——她不肯只看屏幕,比对到关键数她要在纸上画。她那件深灰开襟羊毛衫袖口卷到肘上头一截,露出一截白瓷似的手腕。

"奶奶。"她说。

凤姐"嗯"了一声。

"信托项下三号那一笔,这个月应付一百一十八万。"平儿说,"账上是十一月二十号划走了。"

"嗯。"

"划进来的,是 L-12 那笔本金。"

凤姐没"嗯"。她左手食指从屏幕边沿挪到键盘上,敲了两下空格,屏幕黑了一秒又亮。

平儿继续。她拿那支红笔在纸上点一个点。"L-12 是您 9 月 5 日借出去的,本金二百二十万,约定 11 月 5 日还。还没还。"

"嗯。"

"也就是说,"平儿把红笔在纸上又点一个点,两个点连起来画了一道极短的横线,"信托三号这一百一十八,咱们用的是 L-12 应该收回来的钱里头补的。L-12 那头不还,咱们就得另外找一笔接上——"

"我知道。"凤姐说。

她语气平的,不重。但平儿听见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凤姐左手大拇指在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刮过那一道她去年托人特别磨光的木纹。

平儿没抬头。她拿红笔接着往下走。"还有 A-07。"

"嗯。"

"A-07 这一笔咱们走的香港私户,本金折人民币三百六十七万,月息按合同 25 日付,今天是 28 日。"平儿顿了一下,"今天那头回您'在调款'。"

凤姐这才抬眼。她看了平儿一眼——不是看眼睛,是看平儿手里那支红笔。红笔尖在纸上离 A-07 那三个字还有半公分。

"在调款就在调款。"凤姐说。

"嗯。"

平儿没再说。她把红笔搁在纸边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送风的"嘶——"从天花板里下来,落在台面那两台笔记本之间。凤姐左边那台屏幕上信托三号下面还有四号、五号、六号,每一行后头都跟着一串到期日,每一串到期日都有一个对应的"已划"或"待划"。她伸手把进度往下拖了一格,屏幕上那一列"待划"刷出来一片——十二月上旬,十二月中,一月初,一月中——一格一格地压下来。

平儿看见了。

她把红笔重新拿起来。她想说什么,又咽下去。她不是不会说——她是在选哪一句先出口。

她选了一句最轻的。

"奶奶,"她说,"这回借的利,太高了。"

凤姐没看她。

"L-12 那头是月息二分,A-07 那头是私户,算下来折年化要到三十几个点。"平儿说,"咱们信托项下那几笔,是按 2016 年高点估的抵押物。这两年楼市没那么硬,估值要是重做……"

她没说完。

她也用不着说完。

凤姐左手大拇指又在那道木纹上刮了一下。她伸手端起搁在右上角的那只茶杯,杯子里是平儿一个钟头前换的热水,这会儿温了。她抿了一口。

"奶奶,"平儿说,声音又低了一截,"要是元春那边——出点什么事,链子,就断了。"

她说"元春"两个字的时候,没抬头。她也知道这两个字在这屋里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她说完,把红笔放回到纸边上,跟刚才那一支搁的位置差了半寸,差出来的那半寸是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躲闪。

凤姐把茶杯放下。

杯底落在台面上,发出一点极轻的"嗒"——比昨夜那一声还轻。

"她升迁的事,"凤姐说,"八九不离十。稳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左边那块屏幕——信托三号、四号、五号、六号那一列"待划"。她没看平儿,也没看右边那块屏幕。她说"稳的"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起伏——不像在反驳,像在背书。

平儿"嗯"了一声。

她应得很轻。她没再追。

但她看见了——凤姐说完那句话,左手放回台面上的时候,手腕动了一下。不是大动作,是那种像被风吹过桌面一样的、极细的一下抖。腕骨在皮底下浮出来又沉下去。平儿跟了凤姐七年,凤姐的手是什么样她闭着眼也认得——这只手平时压着报表、攥着钢笔、捏着算盘珠子的时候,都是稳的。

今夜抖了一下。

平儿没说。她把眼睛从凤姐手腕上挪开,落回自己膝头那张纸上。

她在 A-07 那一行边上极轻地画了一个小点。

——

凤姐这会儿心里在算的,不是 A-07,也不是 L-12,是另一串数。

她在心里把昨夜尤氏电话里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蓉哥儿媳妇这两天烧退不下去,夜里说胡话,请的中医说脉象"散"。"散"这个字是她自己后来在心里加重的——尤氏没说,尤氏只说"脉象不大好"。可她听出来了。一个家里媳妇病到夜里说胡话、脉象不好,是要往最坏的方向准备的。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和台面上这两块屏幕摆在一起,像把两张牌摆在桌子两头。一头是宁府,一头是她这盘账。她那盘账是在"宁氏地产那一摊看着没事"的前提下滚的——荣氏给宁氏做过两笔关联担保,宁氏一晃,担保就要被翻出来看,担保一被翻,下面那一层一层就要见底。

她不能让宁府这一头先塌。

她在心里又把元春那边的事过了一遍。八月里那个传闻,九月里那次半官方的吹风,十月里——她不能再往下细想。她只能让自己停在"八九不离十"那四个字上。她需要这四个字稳。她需要平儿听见这四个字稳。她需要自己也听见。

她重新把眼睛挪回左边那块屏幕。

——

十点四十七分,凤姐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微信。屏幕亮起来,停在锁屏页上——头像是个豆蔻色底的小字"尤",预览栏里头两行字:

> 琏二嫂——
> 今晚她又烧上去了,38.9,请的医生说

后面那一行没显完。

凤姐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她没解锁,先在锁屏上把这条预览读完——她解锁是要按指纹的,按指纹手会动,她不想这一下被平儿看见。她在锁屏上盯了三秒,把那行没显完的字在脑子里补了几种可能,没有一种是好的。

她按了指纹。

微信打开。尤氏那条消息底下又跟了两行:

> 请的医生说今夜要不要先上 ICU 观察。
> 我没敢自己定。你说一句。

凤姐眉头皱起来。先是中间那道竖纹深了一寸,然后右边的眉梢往下落了半分——跟昨夜那一皱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比昨夜深。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

平儿这会儿已经把红笔放下,正抬头看她。

"宁府?"平儿问。

"嗯。"凤姐说。

她没说更多。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给尤氏回了一行:

> 先按医生说的办。明儿我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搁回台面上,屏幕朝下。

她伸手把右边那块屏幕的盖子合上。合得不快,是慢慢压下去那种合——她的手放在屏幕上头,停了一秒,又一秒,第三秒才让它扣到底。"啪"的一声极轻。

左边那块屏幕还亮着。信托那一列"待划"还在那儿。

她也把它合上了。

——

办公室里只剩头顶那盏白光。

凤姐没动。平儿也没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一支红笔,半杯凉透了又温过一次的水。

凤姐伸手把抽屉拉开。那本蓝灰皮台账还在里头——昨夜她合上后没再翻。她把它取出来,搁在写字台正中。她没翻开。

她左手按在台账皮面上,右手伸过去,把那只茶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她抿这一口的时候,平儿看见她的手腕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细,几乎只是一道影。

凤姐把茶杯放下。

"平儿。"她说。

"嗯。"

"明儿,"凤姐说,"车换一辆。别开那辆黑的,开灰的。八点。"

平儿"嗯"了一声。

"东西照我昨儿说的备。库房里那盒新到的燕窝先别动——挑去年那批,不那么打眼。"

"嗯。"

"二爷今儿还在外地?"

"嗯。后天才回。"

"就这样。"

平儿站起来。她把膝头那张纸合好——纸上那两个红点、那一道极短的横线、A-07 那行边上那个小点,她合的时候特意把有字那一面朝里。她把两支红笔收进左手心,又把空了的杯子端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凤姐叫了她一声。

"平儿。"

她回头。

凤姐没看她。凤姐看的是写字台中央那本合着的台账。

"今儿这些话,"凤姐说,"出了这屋——"

"我知道。"平儿说。

"嗯。"

平儿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在合页里轻轻"咯"了一声,跟昨夜一模一样。

——

办公室里只剩凤姐一个。

她伸手把台账翻开。翻到 11 月那一页。A-07 那一格——昨夜被她横着划成一团乱墨的那一格——这会儿在白光下黑得很沉。她没再动它。她把页码往后翻了三页,翻到 12 月那一空白页。她拿起钢笔,在最上头一行写下一个日期:12 月 1 日。又写下一行字:

> L-12 转续。

她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然后她把笔放下,没接着写。她把台账合上,皮面对着皮面,"啪"。台账放回抽屉,抽屉推上。

她端起茶杯,最后一口喝完。

她按了一下台灯的开关。

屋里黑了。

她没立刻走。她在黑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走廊尽头空调送风的"嘶——"。她伸手摸到桌面上那只私人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她没翻过来。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明儿去看一眼。

她还没意识到——明儿这一去,这盘账就再回不到今夜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