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辞
2017 年 11 月 22 日。住了八九天,今儿要走了。
刘姥姥天没大亮就起来了。下人房那间小屋她睡了一礼拜,被褥比家里厚,可她睡得比家里浅。每天天还黑她就醒,醒了不敢动,怕翻身的声响惊了隔壁。今儿是最后一夜,她照例睁眼,听了一会儿外头的鸟叫,才轻手轻脚下床。
她把这几天换下来洗好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理进布袋。狗儿和板儿的也理。板儿的小棉袄前襟蹭了一片黑——是头一天在花园里跟谁家小狗扑了一下,蹭上的——她用湿毛巾擦了两遍,没全擦下来,那块黑就那么留在那儿。她叠的时候把那一块朝里折,看不见了。
七点半,鸳鸯过来叫她。
"老太太那边请您过去。"
刘姥姥应了一声。她把布袋的口扎紧,又把腰上的带子勒了一勒,跟着鸳鸯往正院走。狗儿和板儿走在后头。板儿手里捏着一颗从厨房里讨来的话梅,舍不得吃,捏着捏着就化在指头上一层红。
贾母在正房里坐着。屋里今早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凤姐,斜靠在贾母旁边的扶手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一个是平儿,站在凤姐身后,手里抱着一只小本子。
刘姥姥进门就要跪。
"哎哎哎——"贾母伸手拦了一下,"快起来快起来。这几日陪我说话,难为你。今儿你要走,我也不留你——家里头还有地要看。"
刘姥姥半跪半起,又给磕了一个。狗儿也跟着磕,板儿被刘姥姥按下去也磕了一个,磕完抬头一脸懵懂。
贾母朝鸳鸯抬了抬下巴。
鸳鸯从里间端出一只红木托盘。托盘上头一沓现金——一捆一捆,用银行的封带扎着——再上头叠了一摞衣物:两件女式棉袄、一件男式呢子大衣、一件孩子的羽绒服,颜色全是新的;衣服旁边是两个铁皮罐子,一罐茶叶一罐糖果;再过去是一只塑料袋,里头是几包点心、一只真空包装的火腿。
"这点钱,你拿回去过冬。"贾母说,"衣服我让她们挑了几件,按你们三个的身量。茶和糖你带回去自家慢慢吃。火腿是南边来的,你切薄片蒸一蒸就行。"
刘姥姥的眼睛在那一沓钱上落了一下。她没去数。她活了这把年纪知道,当面数钱是不能数的;可不数,眼睛会自己估。她估了一下:三万。
"老太太——"她哽了一下,又把那声"老太太"咽下去,重新换了一个声调,"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贾母摆手,"我这儿什么没有。你拿着。"
刘姥姥又磕了一个。这一回是真磕,额头碰在地板上,碰出了一点轻响。
凤姐这时候笑了一声。
"姥姥别老磕。"她说,"地板凉。"她说着把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一寸,"鸳鸯,让人帮姥姥把东西拎到车上去。一会儿车送他们到火车站。"
鸳鸯应了一声。
刘姥姥起来的时候腿一软,狗儿赶忙扶了一把。她站直了,朝凤姐那边又欠了一下身:"二奶奶——"
"行了行了。"凤姐又笑,"快走吧。火车点儿不等人。"
鸳鸯把托盘上的衣物一样一样装进一只大购物袋里,钱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另装了,递到刘姥姥手里。刘姥姥两只手接过来,那信封比她想的沉。她把信封贴着身子搁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外头用手按了一下。
从正房出来,要穿过一条游廊。
游廊向南拐,过一道月洞门,再走十几步,是另一进院子——那是王夫人的院子。鸳鸯走在前头,没说话,脚步比平常慢了半拍。
廊子在王夫人正房的窗下经过。
窗户开着一线,里头亮着灯——这个钟点屋里还开着灯,因为檐下挑出来的雨棚把光挡住了,屋里头总是阴一些。窗台上摆了一盆水仙,叶子绿得发暗。
刘姥姥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她只是侧过头,朝那扇窗里看了一眼。
——屋里靠墙搁着一张矮几,矮几后头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十七八岁,也许大一些,将近二十。穿一件浅藕色的毛衣,外头罩一件深色坎肩。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头是低着的,头发拢在耳后。她的脸刘姥姥没看清——只看清下巴往下那一段,绷着,像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她在听,听得很久。
矮几上摊着一本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是字。但那本子不是她的——本子的一角压在另一只手底下,那只手刘姥姥看不见,被一面屏风挡住。屏风后头有人坐着。屋里安静。
刘姥姥看了大概两秒,就过去了。
她没问。
走过那扇窗,又走出几步,到月洞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窗里那女孩还是那个姿势。
——
二门廊下,平儿等在那儿。
平儿不在贾母正房里送行的队伍里——她在这儿。她穿一件素色羊毛衫,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布袋。布袋是粗布的,扎着一条窄窄的红绳,看着不起眼。
刘姥姥过来的时候,平儿迎了半步。
"姥姥。"平儿说。声音很轻,"二奶奶让我给您捎的。"
她把布袋递过来。
刘姥姥伸手接。布袋不大,巴掌那么大,可一拿在手里,比她想的沉——里头有硬东西,几样,错错落落地搁着,互相碰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响。
"这是——"刘姥姥说。
"二奶奶说,"平儿说,"姥姥给小姑娘留着玩。"
刘姥姥怔了一下。
"哪个小姑娘?"
"她没说。"平儿说,"我猜是您家板儿,也许是——"她笑了一下,"反正姥姥您留着,给小姑娘玩。"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平的——她不知道她在递什么,她只是奉命来递;凤姐也不知道她在给什么,她只是早上点了点首饰盒,把几样不戴的顺手拢了拢,让平儿拿出来给那老太太。屋里人来人往,谁也不当回事。
刘姥姥的手把布袋握紧了一下。她没解开看。她不能在这儿看。她朝平儿点了一下头。
"替我谢二奶奶。"她说。
"不用谢。"平儿说,"她说不用您谢。"
平儿转身走了。
刘姥姥把那只布袋揣进棉袄内侧——和那只装钱的牛皮纸信封挨在一处,一只在心口偏左,一只在心口偏右。两样东西贴着她的胸口,沉甸甸的。
走出二门时,她朝狗儿招了一下手。
"走。"
——
到正门口的时候,刘姥姥又问了鸳鸯一句。
她是怎么也忍不住才问的。她本不打算问。可那扇窗里那个低头的女孩,从游廊一路跟着她走到正门,没散。
"鸳鸯姑娘——"她说,"我刚才路过那进院子,廊下那扇窗里,坐着一个小姑娘——"
鸳鸯回头看了她一眼。
"哪扇窗?"
"南边那进,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的。"
鸳鸯的脚步顿了半拍。她没立刻答。她朝刘姥姥笑了一下,那一笑比平常薄一点。
"是夫人房里的丫头。"她说,"叫金钏。"
"哦。"刘姥姥说。
"前两天被夫人说了几句。"鸳鸯说,"没什么大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朝旁边偏了一下,没看刘姥姥。
刘姥姥也没追问。她只把那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金钏。三个字她记下了。但她也没多想——一个豪门里的丫头被主子说几句,是常事,跟她有什么相干。她记下来,只是因为她这几日记下来的人和事太多,多一个不多。
到了正门口的台阶下,那辆送他们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一个司机师傅站在车边抽烟,见他们出来,把烟掐了,过来接行李。
刘姥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
门里头她没看见的东西比她看见的多。那个写着字的低头女孩、屏风后头她看不见的那只手、东房西房不串门的小工、贾母眼里那一点不忍、凤姐腿上那条薄毯——都在门里头,门一关,就都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狗儿已经把东西塞进了后备厢。板儿站在车门边等她。
她蹲下来,给板儿把围巾重新围了一圈。围的时候,她想起怀里那只布袋——还没看过里头是什么。她朝板儿招了一下手,板儿凑过来,她从怀里把布袋掏出来一点,借着身子挡住司机师傅那边的视线,解开了红绳。
里头三样东西。
一只翡翠镯子,绿是老绿,水头不算足,可那一只看就是上了年头的——有些老物件特有的、被人皮肤养过几十年的温润。
一枚胸针,金的,中间嵌一颗小珍珠。珍珠不大,胸针的背面磨得有点亮——是经常被戴的那种磨亮。
还有一只小镯子,银的,圈口比那只翡翠的小一截——是给孩子戴的尺寸。圈口上錾着一圈很浅的花,花纹也磨得有点不清楚了。
刘姥姥看了两秒,把红绳重新扎上。她把翡翠和胸针塞回怀里,那只小银镯子捏在手里。
"板儿。"她说。
板儿仰头看她。
"你过来。"
板儿凑过去。
刘姥姥把那只小银镯子套在板儿手腕上——板儿的手腕细,圈口大,套上去松松垮垮,能滑到肘弯。她又把它拿下来,塞进板儿棉袄的内兜,按了一下。
"姥姥给你拿着。"她说,"别弄丢了。这是凤奶奶赏的,回家锁箱子里。"
板儿"嗯"了一声,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块鼓鼓的地方。
刘姥姥把他抱起来送进车里。狗儿坐在副驾,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司机师傅发动了车。
车驶出荣府正门那条石板道,拐上大街。
后视镜里那扇朱漆大门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棵冬青挡住,看不见了。
板儿坐在后座靠车窗那边,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不知道兜里那只小银镯子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只镯子十几年后,会从他这只小手里被另一只手拿出来——那只手将属于一个还没出生的小姑娘。他姑姑。
车往前开。冬天的太阳出来了,照在公路上,照得前挡风玻璃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