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后
2017 年 8 月中,立秋前后。薛家入府两周。这天贾母说,难得人凑齐,晚上摆一桌,自家人吃个饭。
饭摆在抱厦正房。圆桌正中一只紫檀转盘,冷盘先上:白切鸡、酱牛肉、糟毛豆、醉花生。贾母主位,王夫人陪在左手,薛姨妈陪在右手。再往下,左手是宝玉、宝钗、迎春,右手是黛玉、湘云、探春、惜春。湘云前两天又从史家过来,住在贾母这边。
黛玉换了件月白色衬衫,下头一条素色长裙。她坐下时先朝贾母欠身,又朝薛姨妈点头。
热菜一道一道上。一盅老火汤——薛姨妈带来的方子,鸽子炖了四个钟头。清蒸鲈鱼、白灼虾、油焖笋、栗子焖鸡。最后一道清炒虾仁——上回接风饭上王夫人特意点的,今天又上了一回。
汤上来,宝钗先没动自己那碗。她端起公勺,替贾母盛了一小盏,盏底垫一片薄薄的姜——薛姨妈知道贾母近来怕凉,今早嘱咐过厨房。宝钗把那盏搁到贾母手边,没说什么。
"这丫头。"贾母笑了一下。
宝钗又给薛姨妈和王夫人各盛了一盏。给王夫人那盏,她特意把姜捞出去——王夫人不吃姜,是她自己留心记下的。王夫人眼睛在女儿身上一停,又落回宝钗身上,没说话,只是笑。
黛玉端着自己那只青瓷小盏,没喝。她看着汤面上一圈极浅的油花。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她做得对。她做得很对。她做得无可挑剔。
清蒸鲈鱼上桌,宝钗又起身,给贾母挑了一筷子鱼腹下最嫩的肉,去了刺,放到贾母的小碟子里。她神色平淡,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没让任何人觉得"她在被看"。
贾母这一回没笑。贾母只是低下头,把那筷子肉慢慢送进嘴里,闭了一下眼。
"好。"老太太说。
"宝丫头有心。"王夫人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薛姨妈摆手:"姐姐,这是她应当的。"
"哪里是应当的。"王夫人说,"咱们家这几个,没一个学得来。"
她说"咱们家这几个"的时候,目光没在哪个人身上停,说得很自然,像顺嘴一句。
黛玉把自己那只青瓷小盏轻轻放回桌上。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过了一遍——里头有迎春,有探春,有惜春,有自己。这话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这话最厉害的地方,是它根本不是冲谁来的。
迎春低头喝汤。探春替惜春夹了一筷子菜。湘云正跟宝玉抢转盘上那道白灼虾。转盘转到湘云那一边,湘云用筷子敲了一下边沿,朝宝钗笑了一下:
"宝姐姐——"
宝钗抬眼。
"宝姐姐你真贤惠。"湘云说,"我每回看你坐着,都不像在吃饭,像在伺候人吃饭。我要是有你一半,家里那些哥哥姐姐也不会一天到晚说我野了。"
她说这话是直的,不带刺——她从小就这样,心里想什么嘴上就出来什么。她说完咬了一只虾。
桌上有一瞬的静。
宝钗笑了一下,刚要说"妹妹过誉"——
黛玉先开了口。
"那是。"黛玉说。她的声音不高,咬字一如平日地干净,"宝姐姐这样的,比我们这些不会做人的,强多了。"
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桌上又静了一瞬。这一瞬比刚才长一点。
宝钗没接话。她没看黛玉,也没躲黛玉。她只是把手里那只公勺轻轻搁回汤盆里,搁得没有一点声音。
王夫人慢慢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不是当场训斥的快,是一种"我都拿你没办法"的慢。她摇着头,嘴角带着笑,眼睛望着桌子中间那道清蒸鲈鱼,没看黛玉,也没看宝钗。
"你这个林丫头啊。"王夫人说。
她说完这一句没有下文。那个"啊"字拖得有一点点长,像一句叹,又像一句宠,又像一句什么都不是。
宝玉的筷子在碟子边沿停了一下。他没看黛玉,也没看宝钗。他低头把一块凉了的虾仁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贾母伸出手来——指节上戴着那只很旧的祖母绿戒指。她隔着半张桌子把手伸到黛玉那边。黛玉把茶盏放下,把手递过去。贾母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没有松。
"我的玉儿。"老太太说,"就是会说话。"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说完,又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拍了两下,才松开。
薛姨妈笑着朝贾母点头,像替黛玉打了个圆场。宝钗低头喝汤。湘云已经在跟宝玉抢下一只虾。
席又往下走。又喝了两轮黄酒,温的。宝钗起身替薛姨妈续了一杯,又顺手替王夫人续了一杯。王夫人按了一下她的手腕,按得很轻,说了一句"好孩子"。
黛玉那只茶盏一直没再添。她坐得很直。她从那句"强多了"之后,没再开第二口讽。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从汤上桌到席散,宝钗起身了四次。她坐在那儿,像是这张桌子原本就少了她那一块——她一坐下,桌子才合上。
而她自己坐在这桌上,桌子并没有因此合上。她甚至怀疑,今天她若说一声"头疼,不来了"——这桌饭会更顺一点。
她嫉妒的不是宝钗的脸,是另一件事:宝钗能够这样毫不费力地被这张桌子接住,而她不能。她每一次开口,都要先在心里掂一下分量;每一次接外婆的话,都要算一下王夫人在不在听。宝钗不用。宝钗就那样坐着,长辈的赞许像水一样汇到她身上,顺着她的衣摆流到地砖上,连一点回响都不需要。
席散在八点过一刻。
贾母让宝玉送黛玉。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灯下的甬道。蝉已经停了。夜里的风带一点凉——立秋了。
走到潇湘馆门口,黛玉停下来。
宝玉本来想说什么。他在席上听见黛玉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一句要说。可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清楚,那一句到底是替黛玉说,还是替宝钗说,还是替他自己说。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你回去吧。"黛玉说。
她说完,推门进去,把门轻轻合上。她没有用力关。她合上门的那一下,宝玉站在门外,看见门缝里的光被掐掉。
——
屋里没有人。紫鹃被贾母叫去帮着收拾席面,要晚一些回来。
黛玉走到窗前那把椅子前,坐下。
她没有开灯。
外头廊下那盏小灯透过窗纱,把屋里照得有一点点蓝。书桌上的笔筒里一支钢笔,笔旁边压着她前两天写了一半的、给父亲的家信。她没有去碰。
她想起母亲。
母亲临走前那一年,有一回坐在苏州家里的廊下替她梳头,梳到一半忽然说:"玉儿啊,你这张嘴,将来要替你受罪的。"
她那时还小,没听懂,仰头问:"娘,为什么?"
母亲笑了一下,没回答。母亲只是又替她把头发从头顶顺到发梢,把那只木梳放下。
她现在把母亲那句话又过了一遍。她忽然懂了——不是今天才懂,是今天才真的懂。母亲那一年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母亲是在替她算账:母亲走了之后,这张嘴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人替她兜着。
外婆今天替她兜了一下。外婆说:"我的玉儿就是会说话。"
可外婆已经八十二岁了。
她坐着,不动。窗外那盏廊下小灯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屋里的灯,她始终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