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0 章 / 共 100 章

摔玉

晚饭吃到八点过。桌子是抱厦正房里那张能坐十二人的圆桌,鎏金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几道菜剩下大半。贾母先离了席,让人扶着回里间,临走时朝宝玉点了一下下巴:"带妹妹屋里坐坐去。"王夫人看了贾母背影一眼,又看了一眼宝玉,没说话,慢慢拿起手边的茶。

宝玉拉了一下黛玉的袖口。"妹妹,过来。"

他的房间在西侧厢房,跟抱厦正房隔着一段廊。这一段廊夜里点着两只素白的小灯,灯下地砖映出一层浅光。袭人在前头引路,半步之距,没回头;后头跟着一个端茶水的小姑娘,更远一些。袭人今年二十一,浅灰罩衫,头发挽得很齐,鬓边一只白色的小发夹。她一路上替宝玉看了两次地——廊上有一道很浅的接缝,她偏过身去用脚尖踩了一下,确认平整,才让宝玉跨过去。

黛玉跟在宝玉半步之后。她的鞋是软底的,踩在地砖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她左手把那只随身的小皮包贴着身侧夹了夹——里头是怀表、母亲的相册、那本英文诗集——皮包带勒着她锁骨下方一寸,是个习惯性的位置。

进了西厢房,袭人把茶水端进来,搁在临窗那张矮几上,又把宝玉的外套接过去挂在屏风后头。她朝黛玉欠了一下身,"林姑娘随意。"声音轻,咬字干净。她退到屏风外头那道槛边站着,半步之内有椅,有水,有伞——所有她可能要拿的东西都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屋里的灯是暖黄的。一面墙是落地的书架,乱七八糟挤着课本、漫画、英文小说、几本电影杂志。书桌上摊着半张未画完的纸,旁边一只透明的玻璃球,里头是一颗干枯的蒲公英。窗台上立着一盆瘦瘦的茉莉,还没开花。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男孩气——洗发水、纸、墨水。

宝玉拉黛玉坐在窗下那张双人沙发的一头,他自己坐另一头。他把腿盘起来,又放下来,又盘起来。

"妹妹。"他说。他比刚才晚饭桌上更亮一点——眼睛里那种刚见到一个真喜欢的人时的光,他自己都还没回过味来。"妹妹你叫什么字儿来着,我下午没听清。"

"颦颦。"黛玉说。

宝玉笑了一下。"颦颦。好。"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咂了一下,"颦儿。我以后叫你颦儿。"

黛玉没接。她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宝玉又看她。看了一会儿。他在看她脖子上那一段空白——她今晚穿的是浅灰色的高领针织,领口贴着脖子,从下颌底下一直收到锁骨。没东西。一道很细的金链子都没有。

他没立刻问。他先低下头去自己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那条链子——那条细金链子他从小戴到大,链子下头是一块青白玉的牌,长方形,约四公分,被他衬衣领子压在里头。今晚他白天才回来,进门时贾母亲手把这条链子重新替他理顺过。

他抬起头来。

"妹妹。"他说。这一次是另一种声音,比刚才轻一点,也慢一点。"妹妹你也有玉吗?"

屋里很静。袭人在屏风外头那一边,端茶的小姑娘已经退到走廊里头去了。窗外远处是荣府的灯,再远是城市的灯,最远那一处是一道高架的反光,一辆车的尾灯无声地划过去。

黛玉看了他一眼。

她在脑子里把这一句过了一遍。她知道这一句不是问首饰。她从下午跨进这扇门起,已经听见各种各样的人——贾母、王夫人、几位嫂子、廊下两个端水的女孩——用那一种特别的口气提起这个孩子脖子上的"玉",仿佛那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件物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她摇了一下头。

"没有。"她说。

她说得很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轻——好像怕碰碎什么。

宝玉怔住了。

他坐着没动。眼睛还落在她脖子上那一段没有东西的空白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坐了大概有三秒——也可能是五秒,黛玉后来想不起来——然后他突然伸手到自己领口里头去。

他一把把那条链子从颈后扯过来。链子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扣子崩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脆响。他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了那块玉。

他站起来。

"凭什么我有,她没有!"

他把那块玉砸到地上。

地砖是深灰色的进口石材,光面。玉砸下去——清脆的一声,像一只杯子碰在另一只杯子的沿上。玉牌在地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最后侧着滚到沙发底下半尺远的地方。

它没碎。

它没碎。它就躺在那里,正面朝上,灯光从书桌那盏台灯反过来打在它表面——"贾宝玉"三个字清清楚楚,下面那一串小字(一串十二位的信托编号,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以此为凭")也清清楚楚。它从中间裂了一道,像一道很细的发丝,但它整块还是整块。

整个屋子愣住了。

袭人是第一个动的。她从屏风外头那一边几乎是滑进来的——她没跑,但她的步子已经放到最快,浅灰罩衫的下摆在腿上扫了一下。她在玉旁边蹲下来,没立刻去捡,先抬头看了一眼宝玉。

宝玉脸上没有表情。他站在那里,那一只刚才扯链子的手还半抬着,链子的断扣从他指缝里垂下来。他眼睛红了。他没看袭人,没看黛玉,没看任何人——他在看那块玉。看了一会儿,他突然蹲下去,蹲到底,双手抱住头。

他没哭。他只是抱着头。

黛玉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的茶杯还端在手里,杯沿离她下唇一寸。她把杯子轻轻搁回茶几上——杯底落下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她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她没说话。

廊外头脚步声起来了。

——

贾母进来的时候,宝玉还蹲在地上。

她是被两个人扶着进来的——一个是周姨,一个是袭人刚才闻声唤过来的另一个年长些的家政。她一进门,目光先扫了地上那块玉,又扫了宝玉,又扫了黛玉。她在门口站住。她八十二岁的人,腰背挺得直,脸上没有那种戏里老太太常有的紧张——她只是站着,把这一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朝宝玉走过去。

"宝玉。"她说。她的声音不大。她绕过茶几,在沙发边坐下来,伸出两只手,把蹲在地上的宝玉揽到自己怀里。她揽得很稳——一个老人能那样揽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靠的不是力气,是六十年的熟练。"宝玉,过来。来。"

宝玉抱着头不肯抬。

贾母用手背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摸了一下,又一下。"摔吧。"她说,"摔了就摔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点哑,但她没让那一点哑显出来。"是奶奶的不是。奶奶不该让你今天就……"

她没说下去。

王夫人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比贾母晚了大约半分钟。她进门没出声——一身深色的羊绒衫裙,手腕上一只素净的玉镯,鬓发整整齐齐。她在门内三步处站住。她没看地上那块玉,也没看袭人,她先看了一眼贾母怀里的宝玉,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没动的黛玉。

她站了大概十秒。

她没说话。她朝周姨极轻地点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小到屋里别人都没察觉,只有周姨看见了,立刻无声地退到走廊外头去守门。然后她又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黛玉脸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又移开。她两只手在身前叠着,左手压右手,玉镯没出声。

她在记。

她记下来的不是宝玉摔了玉——那是要被全府议论的事,谁都会记。她记下来的是另外一件事:这个十七岁、还没真正接班、还在念书的孩子,今天才见这位表妹四个钟头,就为这位表妹扯了脖子上的东西砸出去。这个孩子从来没为自己房里任何一个丫鬟、任何一个堂妹、任何一个朋友这样过。

她把这一笔,无声地记进去。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贾母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退出去了。她出门时的脚步很轻,浅口黑皮鞋几乎不出声。门在她身后被周姨从外头无声地带上。

屋里又剩下贾母、宝玉、黛玉、袭人。

袭人这时才把那块玉从地上拾起来。她拾得极小心——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边沿,像捏一片薄薄的瓷。她把玉放到掌心,对着灯看了一眼那一道裂——裂痕从"宝"字的一撇起,斜斜地穿过下面那串信托编号的中间,止在"以此为凭"那一行的上方。她抬头看贾母。

"老太太。"她说。

贾母伸出一只手。

袭人把那块玉双手递过去。贾母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她没去看那一道裂——她已经看过了,进门那一眼就看过了。她另一只手仍按在宝玉后脑勺。她沉默了一会儿。

"袭人。"她说,"把链子给我。"

袭人从沙发底下把那条断了扣的细金链子捡起来——扣子是开口的,链子本身没断。袭人替她把扣子用指甲扳合,递过去。

贾母把那块玉重新串到链子上。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稳得很——她做过太多次了,从宝玉出生那年起每年至少帮他重新理一次。她把链子绕到宝玉脖子后头,伸手到他低着的头底下去找扣环。她找了两下没找到,袭人伸出一根食指替她托了一下宝玉的下颌。贾母把扣环扣上。

"宝玉。"她说,"这是你爷爷留下的。"

宝玉没出声。

"宝玉。"她又说了一遍。她把手心按在宝玉胸口那块玉的位置——隔着衬衣,按住。"你不能糟蹋。这是你命。扔不掉。"

她说"扔不掉"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哑又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收住。

宝玉抱在她怀里,肩膀抖了一下。

贾母低头去看他。看了一会儿。她没再说话。她只是把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一直按着,按着,按着——按到屋里那只挂钟走过了十一点半,按到袭人把茶续过两次又凉过两次,按到走廊外头第二班的家政换岗,按到宝玉的呼吸慢下来,肩膀不再抖。

——

黛玉是这一段时间里第一个出去的。

她是袭人替她引出来的。袭人没说"姑娘您回房歇着"——她只是在某一刻轻轻走到沙发这一头,朝黛玉欠了一下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黛玉站起来。她把那只小皮包从沙发扶手上取下来,挎到肩上,对贾母的方向略一颔首。贾母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是软的,但什么都没说。

黛玉退到门口。袭人在前头替她引路,回到她下午刚搬进的那间客房。

——

她的房间在东厢,跟宝玉那一进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门是袭人替她带上的。门合上时几乎没出声。

屋里只有床头那一只小台灯亮着。家政白天来铺过床——浅米色的被子,叠得整齐。她的箱子搁在床尾的行李架上,箱子的拉链她还没拉开。她下午没顾上拆。

她没去开大灯。

她走到窗前。窗很大,是落地的,外头是一段小小的露台,露台外头是荣府的内院灯——一盏一盏,全是暖黄的。再往外,隔着一道高墙,是城市的灯。城市的灯比内院的灯白一点、亮一点、密一点。最远那一处,是一道高架,高架上隔几秒过一辆车,车的尾灯像一颗一颗红色的小珠子,一颗一颗地滑过去。

她在窗前那只单椅上坐下来。

她膝盖上是那只小皮包。她把皮包打开,把母亲那本旧相册取出来,搁在膝头。她没翻。

她也没想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相册的硬封面上。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她下午一路从苏州过来时,相册就贴在她膝头那只皮包的最里头,挨着那只停了的怀表。她现在能感觉到怀表在皮包的另一格里,玻璃面朝下。

窗外的灯没动。

一辆车从远处的高架上无声地过去。